番外:《名字》(69章)(2/2)
那味道不是戏謔,不是抬高。
是一种“承认”。
承认她调石灰水比例的手感,承认她““小火慢熬出香””的经验,承认她面对挑剔顾客时的耐心,承认她在这个小小““项目””里,所有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付出。
承认她,任素婉,不仅仅是一个附庸,一个劳力,而是有价值的、能决断的““总工程师””。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不同,房屋密集起来,有了两层、三层的小楼。
南川快要到了。
她攥紧了布袋。
包里那五十块钱,分成了两份。
二十块盘缠,三十块备用。
每一张她都摸过无数遍,角角都抚平了。
这是她和么儿这几天,一碗一碗冰粉卖出来的。
乾净,踏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任大妹儿””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次短暂的““离开””。
是跟村里的姐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隔壁镇看庙会。
那天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糖人,听到了咿咿呀呀的戏文,人潮汹涌,她紧紧抓著姐妹的手,心里一半是害怕,一半是抑制不住的、对““外面””的新奇。
后来,她就成了“素婉”,嫁了人,生了子,圈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灶房、田埂和这个让人透不过气的院坝。
那点对外面的新奇,早就被生活的重担磨成了粉末,撒进柴米油盐里,不见了。
直到么儿把那张画著红圈的地图推到她面前。
直到她自己说出““闷””。
直到此刻,班车驶入南川嘈杂的车站,各种陌生的声响、气味扑面而来——汽油味、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收音机里吵闹的流行歌……
恐慌像冰冷的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抓著拐杖,心里有个声音,细细的,却无比清晰:““你是一个人的任素婉了。””
此时,没有么儿在身边条分缕析,没有熟悉的屋檐可以退回。
她必须自己找路,自己看人,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拄著拐杖,站了起来,顺著人流,慢慢挪下车门。
双脚踩在南川车站粗糙的水泥地上时,她晃了一下,很快用拐杖撑住。
站前广场很大,人很多,行色匆匆。
没人多看她这个跛脚的外乡妇人一眼。
她按照么儿说的,先不急著乱走。
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放下布袋,从里面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又看了看笔记本封套里夹著的““观察记录表””。
表格上的项目,一条一条,清晰又陌生。
她抬起头,眯起眼,望向广场对面那片更喧囂的街区。
阳光有些刺眼,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第一步,找落脚的地方。”
她心里默念著么儿的话,同时,另一个更深的念头,像初春冻土下挣扎的草芽,顶开沉重的压力,冒出了一点点坚硬的绿尖——
“我要看看,任素婉一个人,能走到哪一步。”
她背起布袋,握紧拐杖,迈开了走向那个完全陌生世界的、第一步。
脚步很慢,因为腿脚不便。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步起,她不再只是谁的媳妇,谁的妈。
她是来为她的家、她的么儿探路的任素婉。
也是来为自己,找那条被遗忘了很久的、属於““任素婉””的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