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决胜一毛五(2/2)
他张著嘴,僵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神里的怒火被巨大的震惊和飞速的盘算取代。
他猛地低下头,抓起那个油腻的计算器,手指不再是胡乱按,而是带著一种狠劲,飞快地、认真地按著数字键。
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b5纸,就算我用大纸自己裁,最便宜也要三分一张。
墨粉,这机器吃墨凶,摊到每页上,四分钱跑不脱。
机器是二手货,老是出毛病,修一回肉疼半天,折算下来,一页两三分要算。
电费……算了,几分钱忽略不计。
加一起,一页成本差不多“九分到一毛一”!
他出一毛五,我一页才赚“四分到六分”?这利润也太薄了!
但是——
机器閒著也是生锈,动起来,这赚的就是纯利润!
他一次就印两百多页!这就是“三十多块”的流水!
这还不算,他马上给下周的钱!又是三十多块立刻到手!
加起来,抽屉里立马就能多六十多块现钱!
而且他保证每周都来?这娃儿看著不像扯谎的……
那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多块”的稳定进帐!老天爷,我这小店,一个月靠散客能不能挣到一百块都难说!
还有a4封面的铜版纸……那玩意儿印一页的利润,够买两个肉包子……
要是真能绑住他……”
这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其实只发生在短短十几秒之內。
当年轻老板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愤怒和纠结已经不见了;双手往柜檯上一撑,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陈景明,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景明屏住呼吸,放在裤兜里的手,已经擦满了汗;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年轻老板重重地、几乎是咆哮般地吐出一口气:“……行!一毛五!老子认了!”
紧接著,他一巴掌拍在复印机上,震得稿纸都跳了一下,语速快得像扫射:“每周!封面!现钱!”
他每说一个词,就用拳头不轻不重地顿一下柜檯玻璃:“少一样……这生意都做不成!”
“没问题!谢谢老板!”陈景明只觉得脚下猛地晃了一下,两条小腿顿时软得使不上劲。
他伸手去裤包里掏钱,明明钱就在裤包里,手指一捞却捞了个空。
心里一慌,手指在裤包里胡乱地掏了几下,才结结实实地攥住那叠钱。
一把从裤兜里掏出钱,低头急急的数了起来,脑子里念著“一、二、三……”,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颤,连一张薄薄的纸幣都捻不开、分不清。
数到第二遍,越急越乱,反而把刚才数过的数目都忘了,额头的汗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最后他几乎是一把將钱“拍”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先、先付六十!”
他喘了喘口气到,“不够……到时补!稿子……麻、麻烦你了!”
年轻老板一把抓过钱,拇指在舌尖上飞快地蘸了一下,便“哗哗”地捻点起来:“等著!马上给你印!保证一张都不得花(不会模糊)!”
数完钱,老板把钱塞进抽屉,“啪”地一声锁上,还用手掌在抽屉面上按了按。
锁芯扣合的“咔噠”声清脆地响起,陈景明一直无意识耸著的肩头塌了下来,反而感到一阵肌肉过度紧绷后的酸软。
“嘎吱——嘎吱——”,老旧复印机开始工作了起来。
陈景明死死地盯著送纸台,看著雪白的纸张被吞入机器幽暗的內部,片刻后,变成印满黑字的纸,被吐出来。
他再也管不住发软的双腿,膝盖一弯,踉踉蹌蹌的往后面的墙上靠去——“咚!”
后脑勺一下就撞在了墙面上,一阵短暂的麻木,隨即才是闷闷的痛感!
但这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直到这时,一片迟来的、冰凉的黏腻感猛地贴紧他脊樑——
像嘎祖祖那只看不见的、湿冷的手,激得他从牙关到脚趾都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紧接著,一股热浪毫无预兆地从心口涌出,眼前瞬间浮起一层水雾。
他赶紧梗著脖子仰起头,后脑死死抵著墙,眼皮飞快地、痉挛般眨巴著,试图把那点水汽扇干。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词也找不出来。
耳边只剩下复印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愣愣地听著,心跳不知何时,正试图跟上那笨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