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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信任的砝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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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蝉声嘶哑。

姑婆家堂屋的门敞著,穿堂风带著热气,拂过褪色的八仙桌和磨得发亮的竹椅。

桌上,两杯粗茶冒著裊裊热气,旁边是任素婉刚刚去买的几个青皮橘子。

墙上贴著的“年年有余”年画边角捲起,下方掛著一口老式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姑婆坐在上首的藤椅里,摇著一把半旧的蒲扇,看著对面神色间带著些微紧绷的任素婉,又看了看她旁边安静坐著的陈景明,心里有些疑惑,面上还是温和地笑著:““素婉,今日不是赶集,咋想起过来了?屋里头都还好吧?””

““都好,姑妈。””任素婉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猪餵得壮,土里的番茄红了好些个,景明都给您留著呢。””

““留著做啥子,你们自家吃。””姑婆笑呵呵的,目光在任素婉脸上顿了顿,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你脸色看著倒比前阵子好些,南川……还待得惯?””

““惯是惯了,就是……累。””任素婉顺著话头,声音低了些,““早起晚睡,站得腿肚子转筋。好在景明懂事,里里外外都搭手,不然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娃儿懂事,是你的福气。””姑婆点头,眼神慈祥地看向陈景明,““景明娃,学习莫耽搁了。””

““没耽搁,姑婆。””陈景明恭敬地回答,坐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閒话了几句家常,堂屋里的掛钟“鐺”地敲了一下,下午两点半。

任素婉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难色。

她看了看儿子,又望向姑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姑妈,今天来……是有件顶大的事,心里没底,想请您给拿个主意,也……也想求您帮衬一把。””

听到妈妈此话,姑婆摇扇的手停了,放下蒲扇,身子微微前倾:““啥子大事?你们娘俩莫不是在外头遇到难处了?莫急,慢慢说。””

任素婉吸了口气,胸口起伏著,像是要稳住声音:““是景明这孩子……他写文章,您晓得。现在写得有点眉目了,杂誌社也认,就是……太费手。前阵子手腕都写肿了,疼得笔都拿不稳,去看医生,说是劳损,叫必须休息。””

她说著,眼眶就红了,声音哽了哽:““但么儿又不愿意休息,没办法后来打听了下,说可以买个……电、电脑。””

这个词她说得有些生涩:““说是能省手,写得快,错字也好改,以后……前途更大些。””

她顿了顿:““我们托人打听了一下,最便宜的那种,连上打字的机器(印表机)那些……得要五六万。””

姑婆像是被烫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藤椅发出“吱呀”的呻吟。

她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满是震惊:““五六万?素婉,你莫不是听错了?还是让人誆了?那是啥金疙瘩哦,要这么些钱?!””

她猛地转向陈景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担忧,声音都拔高了:““景明娃,你妈说的是真的?你真要买那么贵的东西?那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敢想的吗?!””

陈景明迎著姑婆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態度恭敬而坦诚:““姑婆,是真的。我问过懂行的人,能用来写文章的最基础配置,配齐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数。而且南川没有卖的,必须得去重庆才能买到。””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我知道这数目嚇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所以今天来,一是想请您帮我们参详参详,这东西对我往后写东西,到底值不值这个价;二是……如果我们真想奔著这个去,家里现在攒下的钱,差得太远。想看看……能不能,向亲戚们张个口,借一些,凑一凑。””

““借钱?五六万?””姑婆重复著,靠回藤椅背,手里的蒲扇又无意识地摇动起来,扇出的风也是热的。

她心里飞快地算著帐:五六万,在明玉镇甚至南川市,够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了。

她认识里的所有的亲戚家,谁家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钱?就算有,谁又敢借?

但么妹(任素婉)性子她最清楚,不是被逼到绝处,或者真看到了天大的指望,绝不会开这种口。

景明这娃,前几次来,说话办事都在理上,稳得不像个孩子。

她又想起他上次来送东西时,那双眼睛里的沉静,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神。

堂屋里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和窗外时高时低的蝉鸣。

风停了,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姑婆才慢慢放下蒲扇,手有些抖。

她看向任素婉,又看看陈景明,声音苍老而沉重:““这事……太大了。我老婆子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这些新门道,更算不清这里头的利害。””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任素婉身上,带著决断:““这样,素婉,你腿脚不便,坐著。景明娃,你跑得快,去下头把你三舅、三舅母请上来。宏泰见识广,走南闯北,经的事多。让他来看看,听听他的说法。这屋里,得有个明白人掌掌眼。””

陈景明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要得,姑婆,我这就去。””

他快步走出堂屋,穿过马路,沿著梯坎往下走。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照著,土路蒸腾起乾燥的气味。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脚步却稳而快,只有微微汗湿的后背泄露了一丝紧绷。

到了三舅家院门口,他稳了稳呼吸,喊了一声:““三舅!””

任宏泰正在堂屋门口整理几件旧工具,闻声抬头,见他来得急,有些意外:““景明?又来了!啥事?这么急慌慌的。””

““姑婆请您和三舅母上去一趟,””陈景明语气平静,但稍显急切,““有事商量。””

任宏泰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哦?啥事这么急?””

““是关於我写稿子和想买电脑的事,””陈景明简单铺垫,““价格太高,家里钱不够,姑婆想让您帮忙拿个主意。””

““电脑?””任宏泰眉头微挑,一边招呼屋里的妻子,一边往外走,““你想买电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陈景明跟上他的步伐,回答得很实在:““手写太慢,前阵子手腕出问题,医生让我休息。有了电脑,我的手就能多休息下,效率也会高很多,投稿也方便,印出来的稿子也整齐。就是……价格太高了。””

任宏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

三舅母繫著围裙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湿著,脸上带著疑惑:““啥事啊?饭还没好呢。””

““姐叫我们上去一趟,说有事商量。””任宏泰说著,已经迈步往姑婆家方向上走。

三舅母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在围裙上擦乾手,也跟了上来。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姑婆家堂屋。

人一多,原本略显空寂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侷促,空气似乎也更闷热了。

姑婆让三舅母帮忙又沏了杯茶,看向任素婉,眼神鼓励。

任素婉深吸一口气,在哥哥嫂子面前,努力让声音更稳些,將买电脑的必要性、天文数字般的价格、以及想向亲戚借钱的想法,更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五六万””时,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她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安静。

三舅母的脸色“唰”地变了,她性子直,担忧和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脱口而出:

““五六万?借?素婉,不是嫂子说你,这……这也太冒险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东西买了没啥用,或者景明以后稿子写不出来了,这债怎么还?这可是五六万啊!不是五六百!””

她越说越急:““这笔钱,在镇上都能盘个铺面了!你们娘俩拿啥子还?拿啥子抵?””

任宏泰抬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摸出那支烟,这次点著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凝滯的空气里缓缓上升。

他的目光转向陈景明,锐利而平静,像在审视一件需要仔细评估风险与回报的资產:““景明,你妈说的,是你真实的想法?买电脑,首要的是为了写稿子更方便,避免手再受伤?””

““是,三舅。””陈景明迎著他的目光,点头,语气肯定,““这是最直接、最要紧的原因。手坏了,就什么都没了。””

““好。””任宏泰弹了弹菸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形成一个压迫性的姿態,““空口无凭。你说写稿有眉目了,杂誌社认。认到什么程度?凭什么让我们相信,投进去五六万——这可能是好些人家一辈子的积蓄——不是打水漂,而是真的能帮你『写得更多更好』,甚至把这钱赚回来?””

陈景明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从带来的那个半旧书包里,取出一叠用牛皮纸袋仔细装好的资料。

他走到八仙桌前,將里面的纸张一份份取出,平整地铺开,推向三舅,也示意姑婆、舅母一起看。

第一份,是学业根基的证明: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复印件,纸张挺括,右下角盖著教育局醒目的红章;旁边是期末全科满分的成绩单,班主任用红笔写的“品学兼优,前途无量”评语清晰工整。

““三舅,姑婆,舅母””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作为学生的本分。我知道,不管想做什么事,先得把眼前的根基立稳、立牢。路,要一步一步走。””

任宏泰拿起奖状,对著光看了看印章的纹路,又拿起成绩单,手指在“全科满分”那一栏反覆摩挲,目光在班主任的评语上停留良久。

看完后,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將两份资料递给了早已伸长脖子等著的姑婆。

姑婆连忙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无声地动著。

她的手有些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时,陈景明递过来第二份资料。

这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翻开的內页上,是手写的冰粉生意计划与帐目。

字跡工整,但有不少涂改、计算和不同顏色的批註痕跡。

里面包含了初始的成本估算(冰粉籽、红糖、碗勺),不同地点(车站、鼓楼坝)的日均流水记录手绘成简单的曲线图,配料成本占比用分数標在旁边,最后几页是清晰的匯总:暑假两个多月的总利润估算——五千三百二十七元八角。

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小小的演算过程。

““这是我和妈妈在南川两个月,一天一天干出来的。””陈景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怎么想到做冰粉,到怎么选位置、怎么定价钱、每天收摊后记帐、一点点根据卖的情况改进口味和配料。我们证明了自己能把一个想法落地,能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赚到看得见、摸得著、能数清的钱。””

任宏泰接过笔记本,翻得很慢,很仔细。

油渍和汗渍在纸张边缘留下淡淡的黄印,更增添了真实感。

他看了几页,抬头问了两个问题,目光如炬:““日均能卖多少碗?最高和最低差多少?””

““车站高峰能到两百三四十碗,平时一百五左右。鼓楼坝晚上好,能过百碗,白天少。最低……下雨天,可能就二三十碗。””陈景明对答如流。

““花生碎、葡萄乾这些,在总成本里占几成?红糖呢?””

““乾料加起来不到一成半,红糖占两成左右。大头是人工和摊位的隱性成本,没算进去,但心里有数。””

任宏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的总利润数字时,他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將笔记本递给了姑婆。

姑婆接过,看著里面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记录,尤其是最后那个五千多的数字,她抬头看了看任素婉,又看了看陈景明,眼眶忽然红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趁著三舅看帐本、姑婆平復情绪的间隙,陈景明將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第三份资料,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两张顏色不同的匯款单原件,在昏黄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张是淡绿色的《科幻世界》稿费单,金额140元;另一张是印刷更精致的《少女》稿费通知单,金额3600元。

上面的公章红得刺眼,列印的数字工整清晰。

旁边,是五封杂誌社的录稿通知或合同,以及两本已经出版的样刊——《少女》八月刊和《科幻世界》八月刊。

陈景明將它们一一翻开,露出里面编辑的签名、公章,以及稿酬標准、字数、预计支付金额的关键段落。

他拿起那张3600元的通知单,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像投入水面的石子:

““这篇《我的野蛮女友》,登在《少女》八月刊,占了五页。

稿费標准是千字八十,四万五千字。

杂誌社的编辑后来特意来信说,这篇反响超出预期,杂誌已经加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所有的纸张,最后落在任宏泰脸上:

““这些,是已经確定被录用、白纸黑字写明了稿酬的。

加起来,总共能收到的钱,超过一万八千元。

编辑说,大部分在九月、十月就会安排匯款。””

堂屋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连呼吸声都轻了。

任宏泰掐灭了菸头,拿起那张3600元的通知单,对著窗户的光仔细看了看印章的完整性。

然后他拿起《少女》样刊,翻到《我的野蛮女友》那几页。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印刷整齐的段落,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那些深夜里的思考和挣扎。

他又拿起其他几封录稿通知,每一封都看得极仔细,目光在金额数字和编辑签名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拿著纸张被手捏出的褶皱,暴露了內心的震动。

姑婆已经摘下了老花镜,用手帕按著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三舅母也忍不住凑得更近,伸著脖子看那些单据。

她识字不多,但“3600”、“2100”这些数字和鲜红的公章她是认得的。

她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最初的“这不可能”慢慢变成了“这居然是真的”,但眼底深处那抹对五六万巨债的恐惧,依然让她心忧。

““钱……倒是真能挣?””三舅母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对丈夫嘀咕,声音乾涩,““可这也太……嚇人了。他一个娃娃,咋就能……这要是借了,万一后面不灵了,咱家那点钱,可是给军娃子(他们儿子)攒著念大学的……””

任宏泰没有立刻回应妻子。

他放下了最后一张纸,身体向后靠进竹椅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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