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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城迷雾:被规则击碎的重生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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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8年9月29日,星期二。

晨雾还没散尽,任素婉拄著双拐站在桌家桥小学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最怕进两个地方——医院,还有学校。

前者让她想起腿伤,后者让她想起自己不认几个字。

““王老师,””她声音有些发虚,““我家景明……明天后天,请个假。我带他去重庆……办点事。””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没多问,只在请假条上刷刷写下““事假””两个字。

前阵子那场卖猪风波,还有任家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早就传遍了桌家桥。

现在谁都知道,陈景明家不一样了。

““让景明好好干,””王老师把假条递过来,补了一句,““这娃,是块读书的料。””

““谢谢老师。””任素婉接过条子,摺叠好,仔细放进內兜。

然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为了这张假条,是为那句““是块读书的料””。

这世上,除了么儿和娘家人,终於有人开始认真看她的么儿了。

……

am 10:00左右。

开往南川的““民主””班车摇晃著驶出了桌家桥站,母子俩还得去南川转长途汽车,才能去重庆。

车厢里人不多,空著好些座位。

陈景明和任素婉在靠窗的地方找了两个连著的座位坐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学校。

那里,装著他——前世按部就班的童年,装著那个因为贫穷而敏感自卑的少年,装著所有““应该如此””的人生轨跡。

班车加了些速,拐过一个弯,小学彻底看不见了。

这时,他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再见,我的童年。你好,我的时代。””

……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一顛。

任素婉慌忙抓住前座靠背,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怀里按——

那里缝死的暗袋里,装著存摺、银行卡,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现金。

她这一路都没敢合眼,连上厕所都让么儿在隔间外守著。

七个小时的顛簸,土路换省道,省道换国道。

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楼房。

任素婉的脸一直贴著车窗,眼睛瞪得老大——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贵州,见过最高的楼是县政府的四层办公楼。

而现在,重庆来了。

傍晚八点,班车““腾、腾、腾””的驶进了南坪汽车站。

车门刚开,一股混合著汽油、汗水和不知名食物气味的滚烫空气猛地扑进来。

任素婉被这气味呛得咳嗽,手下意识攥紧了么儿的胳膊。

陈景明扶著她下车,双脚落在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视线所及全是楼。

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窗玻璃反射著夕阳最后的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街道上车流如织,喇叭声、剎车声、小贩叫卖声、行人交谈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轰鸣。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任素婉的拐杖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下滑,差点摔倒。

还好,陈景明在那后面,扶了一把;让她站稳了脚跟,不过脸色却有些发白,估计被嚇住了。

““好……好多人。””她有些乾巴巴的说道,眼神像受惊的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城市太大了,大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被丟进河里的沙子,隨时会被冲走。

陈景明扶著妈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汽油尾气、街边火锅的麻辣、还有某种躁动不安的、属於“机遇”的味道。

他知道,这座城市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房价会疯长,翻几十倍,也有无数人会在这里起落沉浮。

而现在,他站在了起点。

““妈,跟紧我。””他声音平静,接过妈妈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先找地方住。””

……

车站出口挤满了举著纸板gg牌的人,牌子上用歪扭的红字写著““住宿””““招待所””““便宜乾净””。

陈景明目光快速扫过,没有理会那些急切拉客的手。

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举的牌子上写著““南坪旅馆,15元/晚,热水、电视””,走过去,用重庆话问:““房间多大?几个人住?””

妇女打量了下这对衣著朴素的母子:““单间,两张床,公用厕所。安全得很。””

““那带我们看看房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老成了些。

女人点点头,带著他们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楼道里堆著煤球和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gg。

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

任素婉拄著拐,一层一层往上挪,喘气声越来越重。

房间很小,摆了两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

有扇小窗,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衣服。

陈景明检查了门锁,又摸了摸被褥——没有潮湿气。

““就这儿吧。””他掏出十五块钱。

女人接过钱,咧嘴笑了:““小兄弟爽快!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任素婉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从某个危险的激流里爬上了岸。

““么儿,””她看著么儿熟练地检查门窗的背影,突然轻声问,““你咋个……好像啥子都晓得?””

陈景明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把插销插好:““书上看的。””这个藉口很蹩脚,但任素婉没再问。

她只是看著么儿——这个还不到十二岁,却已经能带著她在陌生城市里安顿下来的么儿。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取代。

她的么儿,似乎天生就该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活。

……

9月30日,清晨。

母子俩在街边吃了碗小面,任素婉坚持只要一碗,两人分著吃。

吃完小面后,母子俩便坐上了去石桥铺的公交车,1998年的石桥铺电脑城,是科技和梦想的代名词。

一栋五层楼里挤满了摊位,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每个摊位前都摆著打开的机箱,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线路板和晶片。

空气里瀰漫著塑料、焊锡和灰尘的味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奔腾ii!最新款!打游戏飞起!””

““装机器不?兼容机便宜,保证质量!””

““內存条!现代颗粒,假一赔十!””

任素婉被这阵仗嚇住了,她紧紧跟在么儿身后,眼睛警惕地盯著每一个靠近的人——她怀里揣著巨款,看谁都像贼。

陈景明却很从容,前世虽然没在1998年买过电脑,但后来的经验让他懂基本门道。

他慢慢逛,仔细对比。最终,花了9999元买了一台联想笔记本电脑。

(详情见番外)

……

抱著联想笔记本电脑出了电脑城,母子俩打了辆计程车——这是任素婉这辈子第一次坐计程车。

她紧张得全身僵硬,直到陈景明说了句““妈,放鬆点,就当坐贵点的三轮车””,她才稍微鬆了鬆手指。

按照计划,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农村信用社。

任素婉把那张存了九万四千多的存摺递进柜檯,声音发颤:““同……同志,全部取出来。””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眼存摺余额,又抬头看了看这对衣著朴素的母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没多问,开始点钞。

九沓百元大钞,加上一些散钱,用一个银行专用的牛皮纸袋装著,递出来时沉甸甸的。

任素婉接过袋子的手在抖,陈景明立刻伸手托住。

““妈,给我。””他接过纸袋,塞进自己背著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出了信用社,他们又打车去了解放碑附近的中国银行。

陈景明选择中行,是因为前世模糊的记忆里,银行好像能开期货帐户——

这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1998年的中国银行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高高的天花板下吊著水晶灯。

办理业务的人不多,几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玻璃后面。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属於““正式场合””的气味。

任素婉站在这样的大厅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辈子进过的““公家单位””,除了镇政府就是信用社,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

她下意识想弯腰,想把沾了灰的鞋底在地上蹭乾净再进去。

陈景明却径直走向一个空閒的窗口:““嬢嬢,办张卡,再存钱。””

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眼陈景明,又看了眼他身后侷促的任素婉:““监护人身份证带了没?””

““带了带了。””任素婉赶紧从怀里摸出用塑料皮小心包著的身份证——那是她去年才办的,照片上的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怯生生的。

办卡,填单,存款。

六万三千元,加上之前筹的六千七,加上卖猪卖鸡鸭的钱,加上冰粉赚的钱,加上已经到手的稿费……

所有钱,一共九万四千一百四十五块四毛,全部存进了这张新办的、蓝色的中国银行借记卡里。

柜员把卡和存摺递出来时,补了一句:““密码记好,全国通存通兑。””

任素婉双手接过,像接过圣物。

她把存摺翻开,看著列印上去的那串长长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么儿,眼眶突然红了——不是难过,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受不住的“重量感”。

这是他们全部的筹码。

陈景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嬢嬢,请问……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开个期货帐户?””

柜员愣了一下:““期货?””

““对,做交易的,原油期货。””陈景明补充道,心里已经开始预演接下来的操作——开户,入金,等待明年那波史诗级行情。

柜员皱起眉,摇头:““我们这儿没这个业务。””

她看著这个半大孩子认真的脸,又补了句:““你说的期货……得去期货公司,或者交易所吧?我们银行只办储蓄、贷款。””

陈景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但他很快稳住:““那您知道重庆哪儿能开吗?””

柜员想了想,转头跟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资深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

那个同事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著““值班经理””。

““小兄弟,你要做期货?””经理打量著他,““重庆商品交易所倒是能办,不过……””他顿了顿,““最近好像在整顿。你去看看吧,在观音桥那边。””

……

打车去观音桥的路上,陈景明一直沉默。

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他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严重。

任素婉察觉到了么儿的异常,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掌粗糙,温暖,带著常年劳作的茧。陈景明反握住,用力捏了捏。

妈在,底气就在。

重庆商品交易所的牌子掛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六层楼外。

走进大厅,陈景明的心就沉了下去——太冷清了。

与前世他在电视里看到的交易所里的景象完全不同,电视里哪个人不是行色匆匆、电话不断?

屏幕上的数字红绿闪烁,空气里都是金钱的味道。

可这里,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塑料椅上,表情麻木,有气无力。

墙上贴著几张通知,纸张边缘已经捲起。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諮询台后,正在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疲惫,问道:““办业务?””

““是的,””陈景明走上前,““请问,这里能开期货帐户吗?我想做原油期货。””

男人放下报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小兄弟,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陈景明追问。

““我们这儿,””男人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下个月就撤了。业务早就停了,现在就是处理些后续手续。””

陈景明两眼一黑,脑袋““嗡嗡””直响,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跌倒。

还好,他双手下意识的抓住了柜檯边缘。

但整个人还是““怔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转:““撤了……撤了!居然撤了!为什么啊!””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上个月(八月份),国家下了文件。””

男人拿过桌上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全国只留三家交易所——魔都、郑州、大连。我们这儿……撤併了。””

说完,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到玻璃檯面上。

陈景明回过神,拿起那份复印件,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標题《关於进一步整顿和规范期货市场的通知》。

接著,是文號:国发〔1998〕27號。

他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个关键信息眼里:

““交易品种从35个压缩至12个,只保留以下品种:铜、铝、大豆、小麦、豆粕、绿豆、天然橡胶、胶合板、秈米、啤酒大麦、红小豆、花生仁……””

没有原油。

““原油哪里可以做?””陈景明赶紧问出整个最关键的问题。

““原油?””男人摇头,““就算我们不撤,原油期货也做不了。国內现在就没这个品种。””

他看著陈景明变得煞白的脸,语气软了些:““小兄弟,你要真想弄这个,得去魔都问问。不过……我劝你一句,这行水太深,不是一般人玩得转的。””

““国、內、没、有、原、油、期、货。””这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狠狠砸在陈景明胸口。

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男人的说话声、外面的车流声、妈妈的呼吸声——全都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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