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存狂」（1/2）

第六批客人是一群自带帐篷和烧烤架的“生存狂”。

“我们不信任何安全屋！”领头者一脚踢开骷髏兵递来的驱蚊香，“只信手里的刀和火！”

当晚，坟场蚊子军团过境。

第二天清晨，生存狂们拍著民宿大门哭喊：“开个家庭套房！我们给五星！给十星！什么都给！求求你们收留我们驱蚊吧！”

阿吊隔著门缝，递出价目表和《民宿安全须知（附加驱蚊条款）》。

门开了。

外面那条铺著碎石子、跳动著幽蓝鬼火路灯的“游乐园小径”景象，如同劣质投影般闪烁了一下，並未完全取代古宅庭院，反而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叠加態。仿佛两个不同的空间在此地交叠，一半是荒坟枯骨，一半是廉价游乐场的昏黄喧闹。

举著小旗的导游鬼率先挤了进来，他那张惨白脸上的夸张笑容在见到古宅內部相对“正常”的环境时，明显僵了僵，但职业素养（或者说程序设定）让他迅速调整，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了咏嘆调般的激情：

“欢迎！欢迎各位尊贵的团友！欢迎来到我们『午夜尖叫旅行团』本次行程的亮点——『温馨民宿』！”

他侧身，挥舞著小旗，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般指向屋內：“大家请看！这就是將恐怖美学与宾至如归服务完美融合的典范！看这墙壁！洁白如雪！（忽略偶尔渗出的暗红色水渍）看这地板！光可鑑人！（清洁机器人正勤恳地滑过）看这氛围！既保留了古宅的幽邃神秘，又增添了现代的舒適贴心！”

他身后的游客们，呼啦啦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客厅。二三十双眼睛，带著混杂了惊恐、好奇、怀疑和一丝“来都来了”的跃跃欲试，四处张望。

当他们看到前台后面，那个脖子勒著麻绳、吐著长舌、正努力挺直（悬浮）身体、试图挤出“欢迎光临”表情的阿吊时，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胆小的老太太立刻攥紧了手里的念珠（或类似道具）。

但当他们看到壁炉旁，薑末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普通休閒服，以及她脸上那標准得可以拿去当服务业教科书的微笑时，惊疑又稍微平復了一些。

至少……有个看起来像“人”的老板？

“阿吊，”薑末適时开口，声音温和清晰，“给客人们介绍一下我们的特色服务和今日优惠。”

阿吊一个激灵，连忙拿起薑末提前给它准备好的、写在粗糙树皮纸上的“迎宾语”，努力用那漏风的声音，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念道：

“欢、欢迎各位……团、团友！温、温馨民宿，为、为您提供……独、独特休憩体验！”

“特、特色服务包括：安、安全保障（保、保安队长巡逻）……洁、洁净环境（专、专业清洁）……氛、氛围导览（可、可预约）……”

“今、今日优惠：特、特產『鬼火自拍杆』……第、第二根半价！『阴、阴气小饼乾』……免、免费试吃！『怨、怨念清洁皂』……购、购买赠『水、水鬼梳头体验券』！”

“点、点讚关注本店未、未开通直播间……也、也有小礼品！”

念到最后，阿吊的舌头因为紧张又吐出来一截，差点打结。

游客们：“……”

这服务介绍，配合这形象，这环境……恐怖谷效应简直爆表。但不知为何，那份努力营业的生涩，反而冲淡了些许直白的惊悚，多了点荒诞的……喜剧感？

导游鬼立刻接上话头，煽动气氛：“听到没有各位团友！这么多优惠！这么独特的体验！外面哪里找得到？大家抓紧机会啊！鬼火自拍杆，照亮你的探险之旅！阴气小饼乾，补充你的……呃，神秘能量！还有水鬼梳头，据说能疏通运势，抚平心绪！限时优惠，错过拍大腿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薑末。

薑末会意，拍了拍手。

厨房方向，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著，一个湿漉漉、裹著破布（稍微拧乾了些）、长发依旧覆面但明显被梳理得顺滑了不少的身影，有些笨拙地端著一个木托盘，飘了出来。托盘上，整齐码放著几十块灰白色、印著模糊笑脸（？）图案的小饼乾，散发著淡淡的、类似薄荷混合香灰的古怪气味。

水鬼员工——薑末暂时叫它“小水”——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滴太多水在乾净的地板上，將托盘放在临时布置的“特產展示角”（一张破桌子铺了块相对乾净的深色布）上。然后，它拿起一把同样湿漉漉的木梳，对著空气，开始一板一眼地、缓慢地练习梳头的动作，长发隨著它的动作微微飘动，露出下面若隱若现的、泡得发白的脸颊。

游客们：“……” 这梳头演示，比不演示还嚇人好吗！

但人群中，偏偏有不怕死的。

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蛤蟆镜的老大爷，忽然“嘿”了一声，凑到展示角，拿起一块“阴气小饼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小心翼翼舔了一下。

“嚯！” 老大爷眼睛一亮，“凉颼颼的！有点意思！” 他居然一口把饼乾塞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边嚼边点头，“嗯……薄荷味？还有点……石灰粉的感觉？提神！比我在景区买的那个什么『神清气爽丸』带劲！”

他这一带头，立刻有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和胆子大的大妈跟了上来，犹豫著拿起小饼乾尝试。

“是有点凉……”

“味道怪怪的……”

“吃了好像……没那么心慌了？”

“心理作用吧？”

“管他呢，免费的！”

“特產展示角”顿时热闹起来。鬼火自拍杆（其实就是顶端固定了一小团不稳定幽蓝磷火的金属杆）也被拿起来摆弄，幽蓝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怨念清洁皂（散发著廉价柠檬香精和一丝若有若无檀香的味道）也被传看著。

薑末適时地走到展示角后面，如同任何一个景区的售货员，微笑著介绍：“鬼火自拍杆，持久照明，氛围独特，是记录您这次『午夜之旅』的绝佳伴侣。清洁皂，不仅去污，还能轻微净化环境中的负面情绪残留，让您回『家』后身心舒泰。”

她顿了顿，看向那位已经吃完三块小饼乾、正在研究自拍杆的老大爷：“这位团友，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水鬼深层护理梳头服务』？体验券只要购买任意特產就赠送。您看，我们这位员工手法专业，能有效疏通髮丝，安抚精神，特別適合旅途劳顿后放鬆。”

老大爷闻言，看了看还在那里对著空气认真梳头的小水，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忽然豪气地一挥手：“行！试试就试试！给我来根自拍杆！再要两块那什么皂！体验券给我！”

“好嘞！”薑末笑容更盛，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包”（用树叶裹了裹），递过物品，並附赠一张画著简陋水滴和梳子图案的“体验券”。

老大爷拿著东西，还真就大喇喇地走到小水面前，拉了把瘸腿椅子坐下：“来，师傅，给我整一整！”

小水明显愣了一下，覆面的湿发抖了抖。它看看老大爷，又看看薑末。

薑末对它点了点头，做了个“专业点”的口型。

小水深吸一口並不存在的气，伸出那双依旧惨白浮肿、但指甲缝似乎乾净了些的手，拿起木梳，开始小心翼翼地梳理老大爷那几根稀疏的头髮。动作一开始很僵硬，但慢慢地，似乎找到了节奏，梳齿轻柔地划过头皮。

老大爷闭上眼睛，嘴里嘖嘖有声：“嗯……凉丝丝的……舒服！有点那意思！师傅你这手法，练过吧？”

小水没说话（也说不出流利的话），只是更认真地梳著。

其他游客看到这一幕，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竟然没人觉得这场面恐怖，反而有种……诡异的和谐？

导游鬼趁机拿著小旗，开始引导游客“参观”民宿。“大家这边请！看看我们民宿的特色走廊！这灯光，这氛围！非常適合拍照打卡！那边是我们的客房区，虽然目前客满，但可以感受一下外观……哦！大家快看窗外！”

他指向窗外。

只见浓雾之中，几个高大的骷髏兵，正排著歪歪扭扭的队列，在古宅外围缓慢巡逻。它们空洞的眼眶里跳动著微弱的磷火，骨骼摩擦发出规律的“咔嚓”声。领头的，正是那个穿著不合身保安服、帽檐压得低低的终极boss。它似乎察觉到了窗口的视线，微微侧头，那片代表脸的黑暗朝这边“看”了一眼。

“嘶——！” 窗口的游客们齐齐后退一步，倒吸凉气。

“大家別怕！”导游鬼立刻高声安抚，“这就是我们民宿的『顶级安保团队』！看看这纪律！这气势！安全感十足啊！那位穿制服的就是保安队长，別看它长得……呃，有特色，但专业素养极高，深受老板信赖！大家放心，只要遵守民宿规定，绝对安全！”

游客们將信將疑，但看著那些骷髏兵確实只是在巡逻，boss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嚼著什么东西（疑似辣条），心里的恐惧又慢慢被一种“开了眼”的猎奇感取代。不少人立刻掏出刚刚买的（或打算买的）鬼火自拍杆，隔著窗户，对著巡逻的骷髏兵和boss就是一阵猛拍。

幽蓝的鬼火光芒闪烁，映照著骷髏兵惨白的骨骼和boss那身滑稽的保安服，构成一幅荒诞绝伦的画面。

“快快，帮我拍一张，我要和骷髏兵合影！”

“那个保安队长好酷！就是衣服小了点儿……”

“这趟值了！这照片拿回去，羡慕死老张他们！”

客厅里，试吃小饼乾的，围观水鬼梳头的，挑选特產的，拍照打卡的……闹哄哄一片。虽然环境依旧阴森，员工依旧非人，但气氛居然……有种离谱的热闹。

薑末穿梭在游客之间，不时解答问题，推销特產，维持秩序，脸上始终保持著那职业的微笑。她注意到，游客们的恐惧正在被好奇和消费衝动快速取代。积分入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轻轻响起，虽然单价不高，但架不住人多啊！

【积分+15（鬼火自拍杆）】

【积分+8（怨念清洁皂）】

【积分+5（阴气小饼乾）】……

负债迅速减少，並向正数迈进。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荒诞的“旅游消费热潮”中，薑末敏锐地察觉到几道不那么和谐的目光。

它们混杂在游客群里，不像其他人那样被特產或新奇体验吸引，反而更多地、隱蔽地打量著古宅的结构，员工的状態，尤其是……薑末本人。

那是三个“游客”。

一个穿著灰扑扑夹克、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假装记录著什么，眼睛却不停地扫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接缝。

一个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人，手里把玩著一个像是罗盘又像是接收器的小玩意儿，指尖偶尔在表面轻点，眉头微蹙。

还有一个穿著臃肿衝锋衣、围著厚围巾、看不清面容的人，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但薑末能感觉到，那围巾缝隙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们的气息……和周围那些带著单纯恐惧或猎奇的游客不同。更沉静，更审慎，带著一种明確的、探查的目的性。而且，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其他游客的交流，自成一体。

薑末心中警铃微作。这就是系统提示里说的……“偷渡客”？来自隔壁副本的探查者？

她不动声色，继续招呼著其他游客，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那三人身上。

很快，那个精瘦中年男人似乎对“特產展示角”后面、通往厨房和杂物间的通道產生了兴趣，开始慢慢往那边挪动。

鸭舌帽年轻人则似乎对他手里的探测仪器在某个方向（靠近壁炉后方墙壁）的反应更感兴趣，装作拍照，靠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