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2/2)
没办法——
车少事多,歷来如此。
这个年代,车辆远比人更金贵。
若是运输车在半道出了岔子,领导头一句问的准是“车怎么样了”,至於车上的人,反倒要往后排。
刘光琪將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王建国瞥见他神情,隨口问:“光奇,你对汽车有兴趣?”
“说不上痴迷,略懂一些。”
刘光琪语气平稳,像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原理並不复杂,真要造,未必造不出来。”
“或许再过几十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能开上自己的小汽车。”
王建国连连摇头:
“你这想法可太超前了,別说咱们这一代,就是儿子、孙子那辈,怕也未必见得著。”
虽说眼下国內已能生產轿车,可在这自行车都未普及的年月,寻常人家连买辆脚踏车都得攒上数年。
就连他这样的副厂长要用车,也得层层报批。
家家有汽车?
简直像做梦一样。
刘光琪只笑了笑,不再接话。
有些事说出来像梦话,做成了才是现实。与旁人爭辩几十年后的光景,实在没什么意思。
“行了,不提这个。”
王建国摆摆手,换上了笑容。
他主动拉开后座车门,朝刘光琪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態摆得格外客气。
“厂长,刘总工,上车吧!”
等李厂长和刘光琪先后坐定,他才跟著钻进车內,顺手带上了沉甸甸的车门。
“去轧钢厂!”
“得嘞!”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朝轧钢厂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缓缓停在了第三轧钢厂大门前。
窗外的景致,刘光琪熟悉却又透著几分陌生。
这地方他不是头一回来,但坐著轿车进厂门,倒真是第一次。
车还没停稳,厂门口候著的一行人已快步迎了上来。
打头的那位身穿挺括的中山装,头髮抹得油亮齐整,正是轧钢厂的一把手——杨厂长。
“李厂长,欢迎欢迎!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车门刚开,杨厂长便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厂长的手,脸上笑意堆得满满当当。
“早前接到部里电话,我就一直盼著今天这场交流呢!”
“待会儿可得好好聊聊,取取经!”
李厂长在创匯厂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到了这儿却不得不低半头。
轧钢厂是正儿八经的厅级单位,杨厂长级別明摆著比他高,可今天这位杨厂长半点架子都不敢端。
他心里明镜似的——冶金部亲自打过招呼的兄弟单位代表,要是他敢摆谱,明天就得被请去喝茶。
今天从这车上下来的,哪位都不能怠慢。
李厂长笑著侧身,郑重地將身后的刘光琪引到身前:
“杨厂长,给您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创匯厂的技术总工,刘光琪同志!”
“电烤箱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刘总工一手抓的!”
说到这儿,他特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上一句:
“眼下四个兄弟部委,可都盯著这个项目呢。”
这话一出,杨厂长身后几位副厂长、主任的眼神顿时变了。
四个部委同时关注——这分量,沉得让人心头一凛。
杨厂长的目光倏地钉在刘光琪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刘光琪的手:
“哎呀!刘总工!久仰久仰!”
“早就听说一机部调了位技术总工去红星创匯厂,今天一见,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年轻有为!”
他手劲很大,握得实实在在,仿佛要通过这一握掂出什么分量。
“这么年轻就挑起这样的大梁!”
“刘总工前途无量啊,让我们这些老傢伙看著都眼热!”
刘光琪微微含笑:
“杨厂长客气了。我不过是搞技术的,这次来是想请贵厂在钢材供应上帮衬一把,还得请您多指导。”
几句寒暄过后,一行人便簇拥著朝厂区里走去。
杨厂长亲自在前引路,態度热络得让后面几位副厂长都忍不住交换眼色。
车间里热浪翻涌,机器轰鸣如雷。
“哐——当!”
车间里迴荡著金属撞击的鏗鏘声。
刘海中 ** 著上身,肌肉隨著动作起伏,手中的气锤悬在半空,他正俯身检视著刚刚成型的钢坯轮廓。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泛著暗红光泽的金属表面蒸起细微的白雾。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混著交谈声由远及近。
忽然,某个夹杂在其中的嗓音钻入耳中,勾起模糊的熟悉感。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扭过头去。
视线定格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握锤的手骤然鬆脱。
“哐啷——”
铁锤砸落在地,沉闷的响声淹没在持续的机械轰鸣里。
他看见了什么?
人群如潮水般簇拥著 ** 那个身影。杨厂长、李怀德主任,还有几位平日极少踏入车间的领导,此刻都围在一个穿著洁白衬衫的年轻人身旁,缓步向前移动。那年轻人面容平静,唇边掛著若有似无的浅笑。
那是刘光琪。
他的儿子。
“老刘,发什么呆?”身旁的工友用胳膊碰了碰他,顺著他僵直的视线望去,隨即也怔住了,“那是……杨厂长?旁边那位是……”
“等等,那不是一机部的刘工吗?”
“没错,上次厂里技能考核,就是刘工主持的,还亲自示范过几个关键手法。”
越来越多的锻工认出了来者,目光纷纷转向刘海中,惊诧与探究交织。
“老刘,那是你家小子吧?好傢伙,这阵仗……厂长亲自作陪?”
“不过去打个招呼?”
刘海中心头一热,习惯性的念头催促著他上前。可脚步刚要抬起,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
他看见儿子被那群人环绕著,从容自若,而自己此刻满身油污,汗流浹背。就这样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会不会让领导觉得他在藉机攀附,反而给光奇添了麻烦?
这念头如一盆冰水,將他那股衝动浇得透彻。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