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2/2)
待到车间主任邓爱国转身离开,他独自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才將那股直衝脑门的喜意勉强按捺下去几分。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端著架子,迈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车间走去。
人还未到近前,那股满面春风、步履昂扬的劲头,早已落入了车间里一眾工友眼中。
“嘿,老刘,这是碰上啥好事了?”
“瞧这模样,莫不是捡著宝贝了?”
“看这气色,准是又受了表扬!”
工友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逗趣。
刘海中有意清了清嗓子,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慢悠悠扫过一圈,將大家的好奇心吊得十足。他脸上那份藏不住的得意之色,隨著他刻意拉长的语调瀰漫开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略作停顿,享受著周遭聚焦的目光,才终於咧开嘴,笑著说道:“就是邓主任提了一句,打算向厂里推荐,让我来当咱们锻工车间的副主任。”
车间里霎时静默了一瞬。
隨即,一片譁然之声炸开!
“老刘!哎哟,该叫刘副主任了!”
“这回可真行了!”
“我早说过,以老刘你的能耐,带徒弟又有一套,只做个工人实在委屈!往后咱们可就指著你啦!”
“刘副主任,这么大的喜事,晚上不得摆一桌?”
恭贺与奉承的话语接连不断,涌向刘海中。听著这些往日里称呼隨意、地位相仿的工友,此刻一口一个“副主任”地叫著,他只觉浑身舒泰,每一个毛孔都透著畅快。
但他到底还没被冲昏头脑。在儿子刘光琪长期的提点下,他也晓得藏锋的道理,深知这副主任的位子尚未正式落定,不宜过分张扬。於是他摆摆手,笑著推辞:“哎,可別这么叫!就是个推荐,成不成还两说呢。大家还是照旧,叫我老刘,或者刘师傅就行!”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车间的另一头。
与此同时,钳工车间里。
易中海刚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见徒弟贾东旭神色微妙地快步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师傅,您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易中海问。
“后院那位二大爷……好像要升车间副主任了!”
“什么?”易中海手里拿著的工具“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惯有的沉稳瞬间碎裂,“你再说一遍?刘海中?副主任?”
“千真万確!”贾东旭点著头,语气里带著感慨,“我刚才去打饭,听见锻工车间的人都在议论。说是他们车间主任亲口说的,下周一开大会就要正式宣布了!”
易中海怔在原地,脑子里一时间空空荡荡。
说起来,他和刘海中同住一个院子,明里暗里较劲了大半辈子——
论文化,他好歹念过高小,刘海中不过是初小,却总爱对外声称也是高小。
论手艺,他是厂里备受尊敬的七级钳工,刘海中原先只是六级锻工,去年才好不容易考上了七级。
论在厂里的声望,他这个七级钳工,向来也比刘海中更受看重几分。
最后,论在四合院里的地位,他是一大爷,刘海中是二大爷,始终排在他后头。
总归说来,这么多年来,他易中海方方面面,都算是稳稳压过刘海中一头。
唯独在儿子这件事上——
他不如刘海中。
可那毕竟是下一代的事,並不直接影响他与刘海中的角力。然而现在,刘海中竟要当上车间副主任了?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著,他易中海被彻彻底底比了下去。
从今往后,刘海中便跳出了工人的行列,成了管事的干部;而他易中海,依旧只是个拿著七级工薪资的老钳工。这一切变化,似乎都在指向一个缘由:刘海中之所以能將他比下去,全是因为有个得力的好儿子。
想到这里,易中海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他並非嫉妒刘海中能当副主任,他真正羡慕的,是对方有那样一个儿子。
“唉,我怎么就没这么一个好儿子呢!”易中海忍不住在心底长嘆一声,那嘆息里浸满了无奈的羡慕。
傍晚时分,轧钢厂下工的铃声清脆响起。
厂门口,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刘海中推著自行车走在人群中,胸膛挺得比谁都高,背脊拔得比谁都直。
邓爱国主任那番话像是烙铁般烫进脑海深处,每一句都在意识里反覆灼烧。“踏实干!”“厂里不会亏待你。”“以工代干只是过渡……”这些字眼在他胸腔里来回滚磨,越琢磨越觉得五臟六腑都舒展开来。等真坐上车间副主任那把椅子,他刘大丰就彻底告別抢大锤的工人生涯了!
心潮澎湃间,他故意將自行车蹬得晃晃悠悠,享受著沿途工友投来的各色目光。从前人们招呼他不过隨意喊声“老刘”,如今却成了规规矩矩的“刘师傅”,偶尔还夹杂几声试探性的“刘主任”,听得他每根骨头都酥酥麻麻的。这滋味,比三伏天灌冰镇汽水还痛快。
下班铃响过后,刘大丰的车轮碾过胡同石板路,发出轻快的脆响。刚拐进四合院门洞,左邻右舍便像潮水般围拢上来——这院里住的都是轧钢厂职工,放工路上消息早已传了个人尽皆知。
摇著蒲扇的阎埠贵最先从人堆里探出身来:“老刘,这可真是大喜事!听说要提车间副主任了?咱们院总算出了个领导!”抱著洗衣盆的秦淮茹湿著手凑上前,眼角堆起温顺的笑纹:“二大爷往后可得照应著点,我们家东旭在车间还得仰仗您指点呢。”
七嘴八舌的奉承声里,刘大丰心里像揣了暖炉般熨帖,脸上却故意绷出严肃神色:“大伙儿可別瞎传,任命文件没下来前,什么都是虚的。”话虽这么说,那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全然忘了这阵风最初正是他自己悄悄扇起来的。
正当院里热闹得像年关集市时,东厢房传来两声乾咳。眾人扭头望去,只见易中海推门走出来,脸上掛著石膏像般僵硬的笑:“老刘总算熬出来了,恭喜啊。”这话听著是贺喜,字缝里却渗出陈醋般的酸气。也难怪,这位七级钳工素来在院里厂里都把刘大丰压得死死的,如今眼见要被人反超,喉头怕是堵了团棉花。
刘大丰瞧著对方这副模样,心底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快意。他上前重重按住易中海肩膀,压著嗓子道:“要真成了,院里的事还得靠您掌舵。咱们一个主內一个主外,岂不圆满?”这话里的机锋再明白不过——往后在厂子里,可要换番天地了。
易中海脸颊肌肉猛地抽动两下,那勉强撑著的笑容终於碎了一地。“自然,自然。”他含糊应著转身往屋里躲,“灶上还煨著粥,我先瞧瞧去。”
刘大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终於放任笑意在脸上漾开。他敢打赌,今晚易家饭桌上准保没人能尝出咸淡。
刚穿过月亮门迈进后院,自家媳妇已攥著毛巾守在屋檐下:“当家的,前院传的话可真?阎家媳妇说你就要当官了?”刘大丰也不答话,只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眼角笑纹堆得能夹住晚风。
油光满面的脸在毛巾下胡乱蹭了几下,鼻腔里滚出沉甸甸的应声:
“嗯。”
那声音带著十足的底气:
“这事啊, ** 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