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2/2)
“爸,”刘光琪嘴角微微一扬,语气里带著点儿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又是哪阵邪风把您吹成这样?跟吞了炮仗似的。”
刘海中一把拽过儿子的胳膊,拖到墙根底下,压著嗓子把食堂里那些沸沸扬扬的閒话倒了个乾净。末了,他喉结滚动几下,声音里掺著焦灼:“……他们说你把公家的车当自家的使,光奇,这名声可不能脏啊。”
刘光琪听完,却只是轻轻一哂。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目光投向远处高耸的烟囱,“车是冶金部批的,和白纸黑字盖著章的文件一块儿下来的,跟轧钢厂那点家当扯不上边。有些人閒著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正好也让上头瞧瞧,咱们这儿有些同志的『觉悟』高到什么地步。”
他侧过脸,拍了拍父亲紧绷的肩背。
“您甭往心里去。跟这种人较劲,跌份儿。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比什么口水都管用。”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钢锭,落在实处。
果然,不过半晌工夫,那些风声就钻进了副厂长李怀德的耳朵里。
李怀德正捏著瓷杯盖,轻轻刮著杯沿的茶沫。秘书低声匯报完,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大半在虎口上,却浑然不觉疼。
“胡闹!”他霍然起身,瓷杯底撞在桌面上,发出钝重的一响,“刘总工是田司长亲自从一机部请来的菩萨!哪个没眼色的敢往佛头上泼脏水?”
他太清楚刘光琪的分量了——如今这轧钢厂里,就算杨厂长也得往后靠半步。
下午三点,广播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扰动的杂音,紧接著是播音员清晰有力的通报:
“全体职工注意:经我厂技术总工刘光琪同志主持革新,特种钢日產已突破五十吨大关,成品率百分之百,创建厂以来最高纪录——”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间盪开,像一颗石子砸进沉寂的水潭。
先是短暂的凝滯,隨后惊呼声从各个角落炸开。
“五十吨?!那是特种钢啊!”
“去年这时候,三十吨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刘总工这是点了什么神仙火?”
那些挤在食堂角落里的嘀咕、那些藏在烟雾后的斜眼,在这铁打的数据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晒乾的煤灰,风一吹就散了。
广播里的声音忽然切换成了李怀德本人——带著不容置疑的肃然:
“下面播报厂部正式通知:近日有关刘光琪同志公车私用的传言,经查证均属捏造。其工作用车系冶金部专项调配,用於技术攻关紧急通勤,相关批文已在公示栏张贴,欢迎广大职工监督。”
话音落下,整个厂区只剩下风穿过铁架的声音,呜咽似的,颳得人耳根发凉。
车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工人,此刻脸上像是打翻了顏料盘,青红交错。当“冶金部”三个字从广播喇叭里沉甸甸地砸出来时,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那不再是厂內的一桩閒话,而是来自更高处的、某种不容置疑的定调。
紧接著,更严厉的声音撕开了沉默:
“职工张强等人,散布不实言论,造成恶劣影响。”
“现根据相关规定,作出如下处理:岗位等级下调一级,薪酬同步调整,期限六个月;全厂通报批评;即日起进入思想学习班,为期三十日;本年度取消一切评优评先资格,同时停止该年度福利待遇发放。”
李怀德的动作快得惊人。广播声还在厂房梁间隱隱迴荡,盖著猩红厂印的处分公告,已经贴在了布告栏最醒目的位置。
下工的铃声一响,布告栏前瞬间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两张並排张贴的公文,仿佛无声的裁决。
左边那张,是处分决定,张强等人的名字白纸黑字,嵌在“造谣生事”的定性文字里。右边那张,纸面顶端赫然印著【冶金工业部】的庄重字样,下面则是批准调用车辆、供刘光琪同志使用的正式批文,部委的大章鲜红夺目,带著凛然的权威。
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我早说了,刘总工哪是那种人!”
“张强这下惨嘍,活儿还是四级工的活儿,钱只能拿五级工的钱,福利也泡了汤。”
“自作自受!谁让他红口白牙乱嚼舌根。”
“也不掂量掂量,刘总工是他能编排的吗?”
……
事件的中心,刘光琪本人,却仿佛置身於另一个安静的时空。
那沸沸扬扬的广播,並未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涟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台老旧工具机上,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脑海中流淌著改造它的精密图谱。
食堂里的那场 ** ,於他而言,不过是角落里扬起的一粒微尘。几句酸涩的嘀咕,几声含混的指控,能动摇什么?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他清楚,只要李怀德和厂里那几位领导的头脑还清醒,就知道该如何让这场闹剧收场。甚至,他刘光琪究竟有没有占厂里半分便宜,李怀德心里比谁都透亮。
到了他这个位置,想敲打几个不安分的角色,早已无需亲自挽袖。有时只需一个轻微的眼神,一次含蓄的表態,自然有人会心领神会,將一切处理得滴水不漏。
正因如此,他確实没把这点插曲放在心上。
机油的淡淡气味中,李怀德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光奇同志,正忙著呢?”他搓著手,语气里掺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熟稔,“今天这事闹的,真是给你添堵了。我已经让广播室发了通报,下面的人不懂事,瞎起鬨,你別往心里去。”
他自然地站到刘光琪身侧,把调子定了下来:“顺路送自己父亲下班,这算个什么事嘛!”接著,他话锋一转,透著补偿的意味:“你放心,厂里肯定不能让你受委屈,该有的表示一定会有。”
“李厂长言重了,小事而已,不必补偿。”刘光琪嘴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手中动作未停,“这点事,不值得您专门跑一趟。是还有別的吩咐吧?”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李怀德被点破,笑容反而更真切了些,甚至带上点不易察觉的討好,“是这样,下周一,部里的田司长要来视察,点名要看咱们的技术革新成果。你看……时间上能不能调整一下,上午过来一趟?”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没问题。”刘光琪回答得乾脆利落,人情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李厂长放心,咱们合作也不是一两天了。田司长蒞临,我这个负责技术的,当然应该当面匯报工作。”
“匯报工作”四个字,他说得平稳自然,却让李怀德心里悬著的石头稳稳落了地。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车间里机器的低鸣,仿佛成了这默契的註脚。
默契无需多言,无声处已见分晓。
李怀德见心意已通,便不再耽搁刘光齐的时间,客套几句便起身离去。只是转身踏出技术科的门,回到那间敞亮的厂长办公室时,他脸上方才还掛著的笑意骤然褪尽,仿佛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冷色,像是结了一层薄霜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