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器晚成(2/2)
那人念叨了三年弦论、量子场论、广义相对论。
他虽然没有深入研究,但对那些名词耳熟能详。
——
三岁那年冬。
陆沉第一次意识到算力是有代价的。
那天母亲带他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盐。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母亲怀里,看著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往后退。
那些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叶脉清晰可见。
他开始数。
数完第一棵树的叶片,开始数第二棵。数完第二棵,开始数第三棵。数到第七棵的时候,那些叶片的数据自动开始交叉比对,树龄、光照条件、土壤水分、冬天的积雪厚度和平均气温。
他停不下来。
那些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自动分类、自动整理、自动建立关联。
然后他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的床上。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他醒了,一把將他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小宝!”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嚇死妈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发出的只是一个含糊的音节。
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父亲从门外衝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他把碗递给母亲,俯下身,粗糙的手掌贴上陆沉的额头。
“烧吗?”
“不烧,”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就是……就是突然就睡著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陆沉的脸。
“再观察观察,”他说,“要是不行,明天带去卫生院看看。”
那天晚上,陆沉吃了平常两倍的量。
母亲熬的米粥,他喝了整整一小碗,喝完还要。母亲又去盛了半碗,他又喝完了。陆敏在旁边看著,眼睛瞪得圆圆的。
“弟弟你怎么这么能吃?”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身体在疯狂地渴求能量,那种飢饿感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脑子里的燃料烧空了,急需补充。
母亲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的担忧更深了。
此后的几个月,这种昏睡又发生了三次。
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外面。
有一次是在外婆家,他正坐在门槛上看外公编竹篮,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从门槛上歪下来,额头磕出一道淤青。
外公嚇得脸都白了,抱著他喊了半天,他才悠悠醒转。
母亲终於坐不住了。
带著陆沉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横塘镇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掛號处排著长队,都是抱著孩子的妇女,有的孩子哭,有的孩子闹,整个大厅里乱鬨鬨的。
母亲抱著陆沉排在队尾,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
陆沉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
他在心里排练。
等会儿见到医生,要控制反应速度。
不能太快,太快会被当成怪物。
也不能太慢,太慢母亲会更担心。
要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孩子那样——目光迟滯一些,反应慢半拍,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含糊一些。
他把这些指令一条一条地输进脑子里,像给一台机器设定参数。
但问题是,这台机器现在不太好控制。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他的脑子就像一台超频过度的电脑,温度过高,隨时可能死机。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母亲抱著他走进诊室。
诊室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著眼镜,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怎么了?”
母亲把陆沉放在诊察床上,声音有些紧:“医生,我家孩子……最近老是突然昏睡,叫都叫不醒。而且特別能吃,比平时多吃一倍还多。”
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听诊器。
“来,把衣服解开。”
母亲帮陆沉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瘦瘦的胸口。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冰凉的触感让陆沉微微一颤。
“別动,”医生说。
陆沉不动了。
他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能算出每分钟的次数,能算出每次心跳间隔的毫秒差,能算出血液流过心臟时產生的压力变化——
停。
他告诉自己。
別算。
医生的听诊器在他胸口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上面移到下面。然后她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
“张嘴,说啊。”
陆沉张开嘴。
“啊——”
他刻意把声音拖得又长又平,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不带任何情绪。
医生看了看他的喉咙,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那束光刺进瞳孔的时候,陆沉下意识地想躲,但他忍住了,只是眨了眨眼。
“追光反应正常,”医生嘀咕了一句,把手电筒放下。
接下来是一系列检查。
量身高,称体重,测头围,敲膝盖的反射。
医生做完所有检查,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孩子多大了?”
“三岁两个月,”母亲说。
医生翻开一个本子,在上面写著什么。
“三岁两个月,身高体重都在正常范围內,头围稍微偏大一点,但也在正常区间。听诊没问题,心肺功能正常。神经系统检查,反射正常。”
母亲听著,脸上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很快又提起来:“那他为什么老是昏睡?”
医生放下笔,看著陆沉。
陆沉也看著她,目光刻意放空,像任何一个在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孩子。
“孩子平时说话怎么样?”
母亲愣了一下:“说话……还好吧,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比如说?”
“比如说饿了困了姐姐妈妈这些。”
医生点了点头:“走路呢?跑跳?”
“都正常,就是……就是有时候反应好像慢一点。”
“慢一点?”
母亲犹豫了一下:“比如叫他名字,他有时候要过一会儿才应。我以为他是故意的,但问他又说没有。”
医生在本子上又写了几个字:语言能力正常,运动能力正常,反应速度略迟,昏睡症状,食慾亢进。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医生抬起头,“孩子的各项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昏睡的原因可能很多,有的孩子生长发育快,身体跟不上,就容易疲劳。食慾亢进也是,可能是在长身体,需要更多营养。”
母亲听著,眉头却没有舒展。
“那要不要……要不要再做什么检查?”
医生想了想,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母亲。
“这样,我开点钙片和维生素,你先给孩子吃一个月看看。如果还是频繁昏睡,或者出现其他症状,比如抽搐、呕吐、发烧,就再来复查。如果好转了,就不用来了。”
母亲接过那张处方单,低头看了很久。
“医生,真的……没事吗?”
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软了一些。
“当妈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孩子就是这样,发育比別人慢一点,但也正常。我见过一岁半还不会走路的,后来也跑得飞快。见过两岁还不开口的,后来话多得你嫌烦。”
她笑了笑:“你孩子这情况,不严重。就是……发育迟缓,但正常。”
发育迟缓。
但正常。
母亲把那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担心。
她弯腰把陆沉抱起来,低声道了谢。
陆庆国是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陆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母亲在灶间做饭,油烟从门口飘出来,带著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父亲在他身边蹲下来。
陆沉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妈带你去卫生院了?”
陆沉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但动作很轻。
“医生说啥?”
“发育迟缓。”
父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复杂的词。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笑了笑。
“迟缓就迟缓唄,”他说,“你爸我小时候也迟缓,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会说整话。你奶奶急得不行,天天带我去看郎中,什么偏方都试过,屁用没有。”
陆沉看著他。
“后来呢?”
“后来?”父亲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后来就长大了唄。上学、干活、娶你妈、生你们姐弟俩。迟缓不迟缓的,谁还记得。”
他伸手把陆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过,这孩子將来会是什么样。是像你姐那样调皮,还是像我这样闷葫芦。是像你妈那样心细,还是像我这样粗枝大叶。”
他低头看著陆沉。
“想了一百种,最后想明白了,不管什么样,调皮也行,闷葫芦也行,心细也行,粗枝大叶也行。都好。”
“迟缓就迟缓。慢慢来,不急。”
“古人不都说了嘛,大器晚成。”
那天晚上,陆沉又吃了很多。
母亲熬的稀饭,他喝了整整两大碗。喝完之后还觉得饿,又啃了半个窝头。母亲在旁边看著,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能吃?”
父亲笑呵呵地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呢。”
陆敏在旁边撇嘴:“他比我吃得还多。”
“你比他大,当然要让著弟弟。”
“凭什么……”
陆沉没有加入他们的斗嘴。
他只是默默地吃著,感受著食物转化成能量,流向脑子里那个无底洞。
今天在卫生院,他控制了一整天。
控制反应速度,控制表情,控制目光,控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这种控制比任何时候都累,几乎把他脑子里的算力榨乾了。
现在他需要补充。
母亲把最后一块窝头递给他,看著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这孩子,”她轻声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胖起来。”
父亲说:“男孩子,瘦点怕什么。”
“我不是怕瘦,我是怕……”
她没说下去。
陆沉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是怕他真的比別的孩子慢,怕他將来上学跟不上,怕他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