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才(2/2)
如今再摸到这泛黄的书页,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快些出息,让娘糊火柴盒的手少肿一点,让爹扛包的腰少弯一点,让姐姐省下的那块水果糖,能甜进她自己嘴里。
“相中哪本了?”孙老头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陆沉抬起头:“爷爷,我没钱。”
“没钱你逗我乐呢?”孙老头乐了。
“我能帮你整理。”陆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这些书,按年份、按类別归置好,你往后找著也方便。工钱我不要,抵书就成。”
孙老头怔住了,旱菸忘了抽,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你个小东西?”
陆沉没接话,只安静地看著他。
“成。”孙老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明天来。整理一天,抵一本书。”
“谢谢爷爷。”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劳驾您给我留著。十本,我全要。”
孙老头没应声,只眯著眼,看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尽头,才喃喃道:“这年头……四岁的娃娃都成精了?”
陆沉到家时,灶间正冒著热气。锅里粥咕嘟著,案板上有一小碟拌了辣椒麵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
“小宝,野哪儿去了?”他娘问,手里麻利地搅著粥。
“收购站。”
“去那儿干啥?”
“看书。”陆沉顿了顿,“我跟管站的孙爷爷说好了,帮他整理书,他拿书给我当工钱。”
他娘搅粥的手停了,转过身,围裙上还沾著面:“你?整理书?你才四岁……”
“我会认字。”陆沉说。
他娘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这时门帘被掀开,他爹一瘸一拐地进来——去年在码头砸伤的脚,落了点根,走急了就显。
“咋了?”爹看看娘,又看看杵在当间的儿子。
听完缘由,爹没说话,蹲下身,跟陆沉平视:“小宝,跟爹说实话——是真想去,还是就为了那些书?”
陆沉看著他爹。三十出头的人,鬢角已见了白星,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望著他的眼神,是亮的。
“为了书。”陆沉答得乾脆。
爹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胡擼了一把他的脑袋:“行。去。”
“他才四岁!”娘急了。
“四岁咋了?”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沉,“你还没瞧出来?这孩子……心里有数。”
后头的话,爹没说。但陆沉听懂了。
这孩子,不一样。
夜里,十岁的姐姐陆敏放学回来,书包没摆稳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
“弟,你看这是啥!”
全县小学生数学竞赛通知。三年级到五年级都能报,四月十五號,县一小。头名奖一本《新华字典》,第二名奖支钢笔,第三名奖五本作业本。
“老师说我能去!咱学校就选三个,有我!”陆敏眼睛亮晶晶的。
陆沉扫了一眼通知:“想拿第几?”
“第……第一?”陆敏底气不太足。
“那就好生准备。”陆沉说。
“可我不知道该准备啥……”陆敏瘪嘴,“老师说题比课本难,我应用题本都做完了。”
陆沉没接话,脑子里闪过收购站那堆书里的一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七五年出版的,印得粗糙,里头全是竞赛路数的题。
“姐,你明天放学,直接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收购站。”
第二天下午,陆敏踏进收购站时,被满屋的尘土味儿呛得咳了声。陆沉从书堆后头探出脑袋:“这儿。”
陆敏凑过去,看见弟弟面前摊著本书,页头上写著:“甲乙两人同时从两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时行5公里,乙每小时行4公里,3小时后相遇,两地相距多少公里?”
她懵了:“这……这咋算?”
“你看,”陆沉手指点著字,“甲每小时5里,乙4里,一块儿走,一小时就靠近9里。走三个钟头,就是9乘3,27里。”
陆敏眼睛倏地亮了:“噢!我懂了!”
“后头还有。”
再翻一页:“一水池,单开进水管5小时灌满,单开排水管8小时排空,俩管子一起开,几小时能满?”
陆敏又卡壳了。
“你自个儿想。”陆沉没直接说。
陆敏蹲在那儿,眉头拧成疙瘩,手指头在地上比划半天,忽然蹦起来:“是不是40/3小时?对不?”
陆沉点头。
陆敏高兴得一把抱住他:“弟!你咋啥都会!”
收购站门口,孙老头叼著旱菸袋,眯眼瞧著屋里那对姐弟。那本《小学奥林匹克数学题选》,他记得,昨儿这崽子才头回翻,今儿就能当先生了?
他慢悠悠吐出口烟。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