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神仙索(1/2)
城郊废园,荒草没膝。
连绳说这是他年轻时练戏法的地方。
园子早没人管了,亭台坍了大半,假山爬满藤萝。只有那棵老槐树还撑著,树冠遮下半亩阴凉。
赵长空到时,老人已在槐树下候著。
他今日没裹那件旧斗篷。
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乾瘦的腕子。
腕上有疤。
旧伤叠新伤,纵横交错,像龟裂的河床。
连绳见他来,没寒暄。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
绳子很细,灰白色,像渔线,又像蚕丝。
赵长空没见过这种材质。
连绳握绳的手势很奇怪——不是攥,是拈。
像拈一枚绣花针。
他运气。
赵长空看见那根细绳从他掌心慢慢升起。
不是拋。
是升。
笔直,缓慢,像有什么东西在绳头牵引。
三丈。
五丈。
十丈。
绳索没入槐树冠,还在往上升。
连绳握住绳尾,身形拔地而起。
他攀援的姿势不像轻功。
更像顺著井绳往下坠——只是方向相反。
十丈高空。
老人悬停在那里,斗篷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低头。
赵长空仰头。
四目相对。
连绳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高空落下来,轻得像一片槐叶。
然后他鬆手。
坠落。
快到赵长空几乎没看清。
老人落地时膝弯微曲,卸去冲势。旧布鞋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站直。
剧烈咳嗽。
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一口脓血涌上喉头。
他没避。
拿袖口擦了擦嘴角。
袖上洇开一团暗红。
赵长空看著那团血渍。
“从前,”连绳说,“能上二十丈。”
他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赵长空没说话。
他抬头,望著那根还悬在半空的细绳。
绳索细得像蛛丝,在天光下几乎看不见。
“为何叫神仙索?”
他问。
连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扯著绳子那头..............”
他顿了顿。
“仿佛能摸到神仙的衣角。”
赵长空转头看他。
老人的侧影被日头削得单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看著那根绳子,像看一件很旧很旧的旧物。
“其实什么都摸不到。”
他轻声说。
赵长空收回目光。
他仰头。
望著绳索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有天。
很空,很蓝。
他沉默良久。
然后开口。
“这戏法,可以教我吗?”
连绳转头看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琢磨不透的光。
“你不练飞针了?”
赵长空摇头。
“多一条退路。”
他说。
“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连绳看了他很久。
久到槐树上的麻雀都等不及,扑稜稜飞走了。
老人点头。
“是这个理。”
第一次尝试,赵长空只攀上三丈。
绳索在他手里不听话。
不是握不住——是运气不对。
他把神仙索当成轻功来使,真气往脚底涌,想蹬绳而上。
连绳摇头。
“不是往上蹬。”
他说。
“是往下沉。”
赵长空落地。
他想了想。
“往下沉?”
连绳接过绳索。
他拈绳的动作很轻,像拈一根绣线。
“你当自己是钓鱼的。”
他说。
“真气是丝线,丹田是鱼竿。”
他运气。
绳索从他掌心缓缓升起。
“丝线要细,要韧,要沉得住。”
他看著那根升入半空的细绳。
“鱼竿要稳,要柔,要晓得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
赵长空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
腕上密布的旧疤,此刻竟不显狰狞。
像老渔夫掌心的皸裂。
连绳收绳。
他把绳索递过来。
“再试。”
赵长空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次,三丈一。
第三次,三丈五。
第四次,四丈。
第五次,三丈七——岔气了。
他从半空跌落,后背砸在槐树根上,闷响一声。
连绳没扶他。
老人蹲在他旁边,垂著眼看他。
“根骨不算好。”
他说。
顿了顿。
“但够稳。”
赵长空撑著树根坐起来。
后背火辣辣的疼,不知是撞伤还是经脉扯裂。
他没吭声。
接过绳索。
第六次。
四丈二。
此后每日,赵长空都去废园。
清晨煮完面,修完伞,趁孩子午睡的空档,从城东走到城西。
来回三十里。
他把绳索系在腰间,外头罩著旧衫,谁也看不出来。
连绳每日都在。
老人教得很慢。
一招一式拆开来讲,像教稚童描红。
“真气要凝成一线。”
“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他捏著赵长空的腕子,把他的手掌翻过来。
“在这里分两路。”
他点了点掌心劳宫穴。
“一路往上,走十宣。”
又点了点腕侧神门。
“一路往下,走大陵。”
赵长空闭眼。
他试著把真气从丹田引出。
那道旋涡还在缓缓转动。
他把滴水劲与镇岳功拧成的那股力道,慢慢抽成丝。
太粗。
丝线在经脉里卡住。
他调细些。
还是粗。
再细。
细得像一根头髮。
像一根蛛丝。
像雷彬飞针淬蓝的针芒——通了。
真气从丹田起,过气海,走膻中,经肩井,入曲泽。
在掌心劳宫穴分岔。
一路向上。
一路向下。
他睁开眼。
低头。
绳索静静躺在他掌心。
没有动。
连绳看著他。
“头一回,”老人说,“能通脉就算贏。”
他顿了顿。
“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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