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帐本(1/2)
权力帮的牌匾掛出去的第四日清晨。
赵长空把那口井找著了。
井在废宅后院,被野藤遮得严实。他拨开藤蔓,探身往井里望。
井水很深。
看不见底。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帐册。
肥油陈的遗物。
线装,麻纸,边角捲起毛边。
前夜他翻了一整夜。
油灯熬干了三回,他把灯芯拨了又拨。
帐册很厚。
密密麻麻记著二十年里,黑石收买了多少人。
朝廷的,江湖的。
京城的,外省的。
有的名字他知道,有的他从没听过。
有一个御史,收了三千两,把一桩灭门案压成流匪劫財。
有一个总兵,收了一座玉山,开放三处关隘让黑石的货畅通无阻。
还有更多。
帮派掌门,鏢局总鏢头,盐运使司的师爷,漕帮的堂主。
肥油陈把这些人的把柄攥得死死的。
他死了。
帐册落在赵长空手里。
赵长空站在井边。
晨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帐册封皮上。
他把帐册翻开。
又闔上。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排开。
他拈起一枚。
对著帐册封面,轻轻划了一道。
纸页割开。
他把封皮撕下来。
接著撕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他撕得很慢。
每一页撕下,叠好,搁在井沿边。
日头从树冠移到井口。
他撕到第七十三页。
这一页记著一个名字。
他停住。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单独折起来。
揣进怀里。
剩下的,他拢成一摞。
没有再看。
他摸出火摺子。
吹燃。
火舌舔舐纸边。
墨跡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他鬆开手指。
灰烬飘落。
有些落进井里,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有些落在井沿,被他轻轻吹散。
他把那口铁匣从井底捞上来。
匣子是肥油陈的旧物,鑌铁打制,锁扣精巧。
他打开。
把那些没烧完的纸页放进去。
锁好。
沉回井底。
水花溅起,又平復。
他站在井边。
井水映著他的脸。
雷彬的脸。
比三个月前圆润了些。
眼下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发白。
他看著那张脸。
忽然想起连绳说过的话。
“眼里有东西了。”
他闔上眼。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静静臥著。
像春水。
像新芽。
他睁开眼。
转身。
没有回头。
曾静是在第五日来的。
她换了身新衣裳。
藕荷色比从前那件鲜亮些,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莲。
张人凤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短褐,旧布鞋。
只是腰间的马鞭换成了剑鞘。
赵长空在门口等他们。
他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扶正。
曾静看著他。
“我们来辞行。”
赵长空点头。
他问:“还回来吗?”
曾静想了想。
“可能不会。”
他又点头。
没有挽留。
没有说江湖再会。
曾静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你救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
“也救了我。”
顿了顿。
“这一声谢,我欠你的。”
赵长空看著她的背影。
那个曾在云何寺殿门外静立许久的背影。
那个在布庄檐下拍打布匹、教邻家妇人纳鞋底的背影。
他开口。
没有说“不必谢”。
他只说:“好。”
曾静点点头。
她迈步。
走进长街的人潮。
张人凤跟在身后。
走出五丈。
他忽然停步。
转身。
走回来。
从背后解下那两柄剑。
参差双剑。
子剑长,母剑短。
剑鞘是老梨木的,磨得鋥亮。
他把剑搁在门边。
“这剑以后用不上了。”他说,“送你。”
赵长空低头。
看著那两柄剑。
剑鞘相併,母剑靠左,子剑靠右。
和云何寺那夜,他收剑入鞘时一模一样。
他摇头。
“你还会再用。”
张人凤一怔。
“不会了。”
赵长空看著他。
“江湖从来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地方。”
他说。
“留著。”
张人凤沉默。
很久。
他俯身。
把剑重新背回身后。
剑鞘相击,叮噹轻响。
他直起身。
“保重。”
“保重。”
他看著赵长空。
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不是马夫江阿生的笑。
是首辅之子张人凤的笑。
很短。
像云何寺檐角那串风铃。
然后他转身。
大步走入长街。
没有回头。
叶绽青没走。
她站在权力帮那间破屋里,看著那块歪扭的牌匾。
赵长空进来时,她正用袖子擦牌匾上的灰。
他坐下。
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
搁在桌上。
一锭五十两。
两锭一百两。
“走。”他说,“领一百两。”
叶绽青看著那两锭银子。
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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