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试心(2/2)
洪承畴不依不饶:
“我问的不是你敢不敢,是你想不想。”
祖泽淳轻轻吸了口气:
“晚辈的想法和我阿玛一样,不想一代人杰死在这间破庙里。”
洪承畴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中有认贼作父的怒气,有数典忘祖的担心,还有一抹不想被察觉的、对少年英才的欣赏。
他突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时,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之后便一语不发。
——
马车驶离三官庙时,已近午时。
积雪在车轮下吱呀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餜子的摊子冒著热气,几个孩童追逐著跑过街角。
盛京的市井,正从清晨的寂静中甦醒过来。
马车內,炭盆烧得正旺。
代善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上扬,带著几分满意的神色。
祖泽淳坐在对面,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拐过一个弯,代善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淳儿。”
“阿玛?”
“你在哪儿找到的福建厨子?”
代善的语气里带著好奇,“阿玛在盛京住了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到闽南菜。那几道菜,味道很不错。”
祖泽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终於有了些符合他年龄的少年味道。
“阿玛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
“昨天您和我说了之后,我想到那洪承畴是福建泉州人,便立刻吩咐人出去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在福建商人包住的百顺客栈,找到一位开过馆子的客商,这才弄出这几道吃食。”
“好!”
代善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好!”
他又说了一遍,看著祖泽淳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淳儿,你真是长大了,能为阿玛分忧了。不仅聪慧,还心思縝密,书读得也不错——比你那几个鲁莽的兄长强多了。”
祖泽淳忙道:“阿玛谬讚了。兄长们都是大清的將才,浴血沙场,屡立战功!淳儿不及也。”
代善摆摆手,一脸不屑:
“那都是些莽夫!特別是满达海——阿玛一让他读书,就跟要他命似的。你没事教教他,起码兵书战策得读明白吧?”
祖泽淳想起满达海那张苦脸,笑意更深了些:
“阿玛放心,七哥脑子聪明,一学就会。淳儿一定督促他。”
代善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祖泽淳的肩膀。
那只手很厚实,很温暖,带著老父特有的温度。
“阿玛老了。”
他忽然说。
祖泽淳抬起头,看见代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们大哥走得早,其他人不成器……”
代善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才继续道,“王府的未来,就指望你们哥俩了。”
祖泽淳知道他说的是谁。
岳託——代善的嫡长子,礼亲王府的世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崇德三年,隨皇太极攻打明朝,在军中病逝,终年四十一岁。
“阿玛放心。”
祖泽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一定会全心全意辅助七哥。”
代善看著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孩子。”
马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卖糖葫芦的小贩、挑著担子的货郎、牵著马的蒙古商人……
盛京的烟火气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暖融融的。
祖泽淳正要收回目光,却听代善话锋一转:
“对了,一会儿你和阿玛一同面圣。”
祖泽淳一愣。
“皇上昨天还问到你的伤势。”代善说,“见一面,让他放心。”
祖泽淳的心猛地一跳。
面圣?
他垂下眼帘,应了一声:
“嗻。”
车窗外的街景依旧繁华,却已无心去看。
那个將他养在王府十一年、用他的命逼亲生父亲降清的男人——
终於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