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风亮节(2/2)
北房的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著整齐,相貌堂堂,神色严肃,有威仪,並不宽柔。
又有一人,年长许多,灰白髮须,脸色忧愁,看起来便十分疲惫。
此时,这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著羊慎之。
“君侯。”
“老丈。”
羊慎之平淡的朝二人再行一礼。
庾冰指了指一旁,“且坐。”
他的態度生硬,不像是对待宾客,羊慎之也不恼,坐在右侧。
“果真如我所言!”
庾冰指著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老者,“邓公,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老者无奈摇头,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並不开口作答。
庾冰转头看向羊慎之。
“我治家不严,家中小僕耳尖,说外头有动静,似是有新客到来,又说像是在行散!”
“我便料定,是个年少不学的浪荡子!果如我所言!”
“治家不严,这是我过错,我自严惩,只是那服散之事,我深恶之!看你岁数,尚不如我,堂堂泰山羊氏,从何处学的如此恶习!”
“今天下大乱,胡人行凶,我奉令来此办事,尚不入城,居此陋室,表明志向,而你不思报国家,竟还有閒心服散?”
“如你之先者,是国家祸乱的根本,似你之后者,是未来会沦丧天下的元凶!”
庾冰对著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越说越激动,“我本不愿理会,却听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语,汝即出此言,为何不养德行?!你是羊氏几门?我非向你长辈告知不成!”
羊慎之面对训斥,脸色始终平静,捏著手里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甚甜。”
庾冰的脸色瞬间通红,他愤怒的指著羊慎之,对一旁的老者说道:“此真朽木也!!泰山羊氏,难道儘是此辈人?”
那老者不好接话,用眼神示意羊慎之,让他退下。
羊慎之此刻终於放下了酒盏,缓缓起身。
“君侯辱我,我並不在意,只是我羊氏,不容君侯羞辱。”
他猛地脱下了破旧的衣,背对二人。
二人愣了下,而后才看到了他背后那一条条的鞭痕,这些痕跡彼此交织,有旧的,有新的,看著令人惊惧。
庾冰大吃一惊,“这是.....”
展示了伤痕,羊慎之方才重新披上衣裳。
“天下大乱,我岂能不知?”
“初武皇帝一统八荒,有太康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治!”
“不成想,自武皇帝驾崩之后,天下竟败坏至斯,后宫干权,残害忠良,诸王之乱,同室操戈,更有五胡肆虐,欺辱百姓,宗庙焚毁,天子受辱!”
羊慎之悲痛的说道:“每每听闻噩耗,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苦读书,以拯救天下,匡扶王室为己任!”
“我不才,却愿效仿孙敬悬樑,苏秦刺股!稍有疏忽过失,便请长兄以鞭笞之,告知自己不能忘此大志,不曾想,天下愈发崩坏,我却一无所成!”
庾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而那老者却眯起双眼,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狐疑和审视意味。
而羊慎之继续说道:“不能挽救天下於水火,抱头鼠窜,往南躲避,自上船之后,我浑浑噩噩,寢食不安,僕人怜我苦楚,献五石散,以当消痛,何谓閒心?”
“公言我无德,实也,我辈士人,上不能撑国家,下不能安黎民,实属无德,可我羊氏,並非都是这般的小人!”
“我今日便往北,寧死不辱门风!”
羊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庾冰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庾冰可太清楚当下年轻士人都是什么德性了,种种荒唐丑行,简直难以形容!他不曾想过,高门之中竟还能遇到羊慎之这样的人!
“我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子,郎君且宽恕,我这便赔礼。”
羊慎之竟不动,受了此拜,方才说道:“非为自己受此拜,我为羊氏也。”
庾冰笑了起来,脸色略红,“好,好,我不知羊氏竟还有这般子弟!来,请坐。”
庾冰拉著羊慎之的手,亲自扶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士人多迷恋清谈,无一有心报效国家,难见如此忠良!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很痛恨那些不在乎国家社稷,只会清谈的所谓名士!”
“奈何,实干者少,清谈者多,这么多年,我竟是连个同道之友都找不到,近乎绝望,今日见到君子,我又有了信心,我道不孤也!”
“不过,鞭笞之事,不合乎士人之礼,往后莫要再这般自贱了。”
“受教。”
“君子可有字?”
“表字子谨。”
“子谨,不知你出身羊氏几门?家里还有何人啊?”
“君侯,我不过是小宗小枝而已....此番南渡,家里只剩我一人...便是此仆,亦非我仆。”
羊慎之指著杨大,“这是我友人王君子家的仆,当初我到他家里做客,此仆给我宰肉,我看他飢饿,就分他一块,不曾想,后来途中遭贼,眾人遇难,唯我因此仆拼死搭救,倖免与难....故留在身边。”
“难怪....原来如此。”
“妙哉,义哉!”
庾冰对左右小僕说道:“给此仆置办一套衣裳,嘉奖其义!”
杨大早就听懵了,一脸呆滯,连行礼拜谢都不知。
庾冰看著羊慎之,是越看越喜欢,当下高门子弟,皆是草包败类,像羊慎之这样的同道之人,何其难得?况且,这是羊氏族人,对自己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必定有所帮助!
他暗自想著,又感慨道:“子谨真高士....如此高贤,岂能遗於野?”
“子谨,你可想过自己的前程?族中可有安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