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无寧日(2/2)
陈子安黑著脸坐回自己的位置,胸口起伏著,一言不发。
高崧拿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他站起身来,朝著庾冰行了礼。
“君侯,我听人说,诸位来到广陵,是为了寻求庇护,想得到城內名士的相助,这是真的吗?”
庾冰点点头,“確有此事。”
高崧正要开口,戴邈却拉住庾冰的手,用眼神警告了下高崧,高崧只得將话咽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羊慎之,沉思了一下,又再次开口。
“羊君子,有一件事,我心里颇为困惑。”
他也不等羊慎之回答,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在北方也有亲戚,遇到这种危难,为什么不跟你族中的大丈夫求助,却跑来这里,开口羞辱广陵名士呢?”
此话一出,宴会瞬间死寂。
高崧虽没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永嘉五年,洛阳沦陷,羊皇后被胡人刘曜所俘,强行被纳为妾,后来刘曜跟羊皇后询问:自己跟皇帝司马衷比起来如何,羊皇后便说:跟了你,才知道世界上有真丈夫。
要是高崧直接明说是刘曜,华谭怕是要跳起来抽他耳光,这是国家的耻辱,怎么能去羞辱国母?
他坏就坏在这里,並不明说是羊皇后和刘曜,却有意激怒羊慎之,若羊慎之起身训斥他羞辱国母,那就会掉进陷阱,变成真正羞辱国母的那个人了。
庾冰心里万分担忧,他知羊慎之对宗族看的极重,若是压不住怒火,很可能落入陷阱,他侧头看去,发现羊慎之面不改色,这才暗鬆了一口气。
羊慎之回道:“我的亲戚不只在北,我的族伯名列江左八达,亦是南国名士。”
“我们来到这里求助,不是因为住不得简陋之屋,穿不得残破之衣。”
“斯是陋室,为吾德馨,我们这些人,住在残破的房屋內,衣裳襤褸,却不曾遗失志向,不曾丧失道德,每日讲玄,点评前人,过的愜意。”
“我们前来,是为了那些遭难的百姓,其中许多老人,孩童,他们无法忍受风雨,不能承受飢饿。”
“为了帮助这些人,我们可以稍稍压下风雅高志,向诸名士们求助。”
“我们入座之后,饭不曾吃几粒,话不曾说几句,两位郎君便咄咄逼人,连连发难。”
“郎君乃是广陵大族,家境富裕,我听闻平日多有善行,毫不吝嗇,连反贼的妻子都能接济藏匿。”
“今日却对吾等如此警惕,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惧怕我们这些北人靠这件事扬名,会夺走郎君的前程。”
羊慎之以手指天,“我羊慎之,连带著坐在这里的二十三位北方士人,可一同发誓,只要郎君愿意接纳百姓,做些善事,我们可终身不仕,绝不会跟郎君爭夺什么前程,吾等与君不同,前程对吾等北士而言,粪土也。”
“此番前来,只求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何时得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羊慎之这么开了口,孔昌毛宝等人纷纷跟团,“说的好!”
“当是如此!”
“吾等皆然!”
高崧方寸大乱,羊慎之这话实在要命,要是真被认为因为担心前程而拒绝救济,那他这辈子也就彻底完了,他急忙叫道:“休要辱我,休要辱我!我何曾说怕前程之事!”
看到高崧被架在火上,又一南国才俊起身,“求人之物,何以这般蛮横无礼?此非士,实『则』也。”
羊慎之看向他,毫不客气,“本不欲求人,奈何,朝廷所拨发物资,船只,竟成他人之物矣!无礼者小『则』,而盗国家救民之物者,大『则』也!”
“所拨发的粮食,是南人所种,船只亦是南人所制!无有南,安有汝立足之地邪?”
“阁下口中雅言,北人所语,阁下身上华服,北人所制,无有北,汝不得为禽兽邪?”
那俊才后退了几步,口不能言。
羊慎之的眼神扫向了其余那些年轻才俊,这些人纷纷变了脸色,有的赶忙拿起酒盏,有的转头跟朋友假谈玄,竟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的,都被嚇得够呛。
如高崧等人,更是面若死灰,他们的前程和名声好像都没了...
“好啦。”
华谭终於开了口,华谭的眼神扫过广陵的那些才俊们,他们或惊惧,或不安,或失神,这让他甚是失望。
“老夫,戴邈,庾君等人奉命来到广陵渡,就是为了救济安置南下百姓的事情,分工不同,救人亦有先后,因此而有遗漏,广陵才俊所气恼的,不是因为你们请求帮助,是因为你们的轻视。”
“早在三天之前,我就已经將他们聚集起来,商谈救济的事情,他们都愿意拿出家產,全力相助,他们都无意虚名,因此不声张。”
“郎君今日前来,咄咄逼人,当广陵名士不知礼,將他们比作是担忧前程的小人,这合適吗?!”
华谭隨口几句,缓解了那些才俊们的窘迫,又將矛头指向羊慎之。
羊慎之对他却没有爭辩的意图了,他行礼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华公为何高坐上位,一言不发,原来是早已做好准备,即如此,我替诸南逃之人,拜谢华公。”
华谭闻言大笑。
他指著羊慎之,笑骂:“令此小子南渡,吾等再无寧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