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烙痕(1/2)
保尔记不清自己挨过多少鞭子了。
从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跪在煤渣上,到二十七岁在矿井底下被卡尔森抽得昏死过去———说句俗套的话,保尔挨过的鞭子恐怕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些鞭子会落在莱安娜身上。
当妻子的衣服被掀开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些鞭痕,一道一道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
有的结了深褐色的痂,有的叠在旧伤上交错,有的划出新口子———那口子还在往外渗著东西,黄黄白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保尔看著那些伤口心如刀绞。
莱安娜回过头来看见丈夫的脸。
“没事的。”她说。
保尔只是低著头。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不疼了。”
“对不起。”
莱安娜摇了摇头。
“嫁给你是我的幸运。”
保尔抬起头看她——那张脸还和在熔渣镇初遇时一样美丽。
保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下头,拿起那些白布,沾了热水,一点一点替她擦那些伤口。
而此时,孩子们已经睡著了。
处理好伤口后,莱安娜躺在他旁边睡著了。
保尔也躺下,闭上眼睛。他累极了,累得骨头都在疼。
可他才刚睡著,门响了。
保尔睁开眼睛。
黑暗中莱安娜的呼吸没变,孩子们也没醒。
他起身摸到门口开门,雷纳德正站在外面。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烧成一团黑影。骑士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著。
“出来说话。”
保尔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的,走远了就没了。
雷纳德看著他。
“为什么选那儿?”
保尔没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几十年了,没人能在那里活过一个冬天。没有一个。邪祟,地火,还有那些从山里流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沾上就死。那些东西有时候会在夜里飘出来,飘进人的梦里,把人的梦变成噩梦,把噩梦变成真的。有人睡著睡著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只剩一张皮。”
火把的光在骑士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那明暗在他脸上变换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游动。
“你有老婆。有两个孩子。”
保尔低著头,看著脚下的石板。
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脏东西趴在地上。
保尔只能抬起头再度撒谎:
“我相信神会保佑我的。”
而此时雷纳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神?”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嘆了口气。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那个人。
那个被吊在刑架上的大块头。
保尔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张脸——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像烧红的炭。
“有。那个人。被吊著的那个……刺头。”
雷纳德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放了。如今他在下面养伤。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大人。我想……我想把他要过来。”
雷纳德挑了挑眉毛。
“要过来?”
“是。”
保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他只是一个柴薪奴,就算现在自由了,也只是一个刚自由了一天的柴薪奴。那个自由在他身上还是新鲜的,还没长进肉里,还没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但保尔还是开口了:
“大人您给我的那块地,我需要人。我一个人不够。我老婆身子弱,孩子还小。我需要有人帮我。”
雷纳德没说话。
保尔的心跳得愈发快了。他知道这个要求过分——那个人虽然是奴隶,但他是瓦雷拉爵士的財產。
他见过那些大人们是怎么对待自己財產的——他们寧可把东西毁了,也不会给別人。
“好。我替你跟爵士说。他应该会答应。”
保尔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问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需要人。”
雷纳德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如果不是他,我当时可能真的回不来。你应该感谢他。”
保尔没再说话,而雷纳德转身走入黑暗。
火把的光追著骑士,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保尔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屋里,在莱安娜身边躺下。
但她睡著了吗?保尔不知道。
他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块地要怎么弄?
保尔知道基多多拉不会伤害他。
他也知道那些从山里跑出来的东西不会靠近他——
但那些从外地流窜过来的邪祟呢?那些听说有一个柴薪奴平白无故得了偌大土地且心里不服气的人呢?那些觉得他不配的人呢?那些想从他手里把地抢走的人呢?
总会有人看著眼红的。总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总会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奴隶,不配拥有那些东西。总会有人来试试他的深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