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定策(2/2)
谁多撑一口气,谁便贏。
他顿了顿,看向韩通与李重进,声音不高却千钧压顶:“你二人一主战、一主稳,各有道理。臣只一句——北汉现在,比我们更累、更怕。”
言毕,再度闭目养神,再不发一语。
帐內瞬间安静。
韩通挠了挠头,火气消去大半;李重进垂眸不语,再无爭执。
赵匡胤手指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刘老將军说得对。北汉新丧主、军心散,我军压境,周边州县大概率望风归附。等刘钧稳住局面、契丹再遣援军,形势便难了。”
潘美补充:“打,但不急於即刻出兵。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同时散布军威,乱北汉人心。”
柴荣看向曹彬,曹彬沉稳作答:“北汉俘虏,若能安抚得当、收为己用,太原不战自弱。”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急报:“陛下,俘虏营中有一人,自称与陛下有旧,求见。”
张永德起身:“臣去辨认。”
片刻后,张永德快步返回,神色惊喜:“陛下,是周德!”
柴荣眼中微动,沉声道:“带进来。”
周德一身北汉军服,尘土满面,却腰板刚直,入帐便单膝跪地:“罪人周德,参见陛下。”
柴荣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往事涌上心头——周德岳父曾是太医院旧医,当年为太祖皇帝与圣穆皇后诊病,屡有奇效,两家有旧恩,此人可信,却也不能不谨慎。
“你怎会混在溃兵之中?”柴荣语气平稳。
周德低声道:“刘崇身死,北汉军大溃,臣趁乱脱身,还收拢了十数名旧部,皆是当年太祖麾下老人,愿为陛下效命。”
柴荣点头,示意他稍歇,心中快速盘算:太原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有內应里应外合,方能事半功倍。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轻信,更不可露半分急切。
周德看出陛下沉吟,主动开口:“陛下,臣不能久留。臣的家小全都在太原城內,臣若不回去,一家老小性命难保,臣实在放心不下。”
柴荣皱眉:“也不必急於一时,歇一晚再去不迟。”
“臣与十几人混在溃兵里,明日一早便要四散奔逃,今夜不走,明日便混不回太原。迟则生变,恐误大事。”周德语气恳切,毫无怯意。
柴荣不再挽留,只盯著他的眼睛:“你此去,万事小心。太原城防、粮草、守將换防、人心向背,但凡有用的讯息,都要稳稳递出来。事成之后,朕绝不亏你。”语气不轻不重,却把信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託付重任,又不显得轻率。
周德重重点头,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在城內静候陛下大军。臣堂弟周义亦在俘虏营,亦是太祖旧部,可留为陛下所用。”
柴荣:“知道了,朕会把他安排在輜重营督役。”
周德:“臣谢陛下成全!”
柴荣頷首:“路上保重。”
周德再拜起身,转身大步出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內重归安静。
韩通咂咂嘴:“周德此人,胆子够大。”
刘词缓缓睁眼,淡淡一句:“不是胆大,是信陛下。”
柴荣指尖一顿,终於一锤定音:“太原要打。至於如何打、如何分兵、如何阻援,你们各自回去细思,明日再议。”
北营俘虏帐內。
北汉降卒刘夯缩在角落,怀里攥著半块麦饼,浑身发抖,耳边全是老兵说的打草谷、充米债、两脚羊,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被当成军粮吃掉。
一名周军士卒蹲下身,递过一碗热粥,语气平和:“別怕,陛下有令,不杀降卒。”
刘夯声音发颤:“真……真不杀?”
“都是大周子民了。”那士卒笑了笑,
“想立功搏富贵、求前程的,编入禁军;不愿上阵廝杀的,便去輜重兵营,搬粮、修械、筑营,往后有粮吃,有活路。”
刘夯捧著温热的粥碗,眼泪忽然落下来。他见过乱兵屠村,见过以人为食,从未想过战败被俘,还能被当人看待。
若是真能如此,那他孤身一人便投大周、入禁军,凭著一身力气立功活命,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中军帐內,灯火摇曳。
眾將陆续退去,帐中只剩柴荣一人。他摊开那张粗糙的太原城防图,指尖在山川城池间缓缓移动。
穿越而来不过十余日,別说酒池肉林的安逸,就连燕婉美人、温柔乡片刻都未曾沾过,整日面对的是乱世疮痍。
心头激盪难平,想起白天那些尸山血海、一路奔袭苦战,更是百感交集。
鼻头微微一酸,一滴泪毫无徵兆坠下,正落在“太原”二字之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顿了一瞬,隨即用指腹轻轻抹掉泪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夜风吹动帐帘,远方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