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暗潮涌动(1/2)
京都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足利府邸的演武场已响起了甲冑摩擦的沉响。柿崎景家一身戎装,腰间长刀悬垂,正指挥著士兵搬运粮草器械。他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隱隱现,那是赤坂城下与王彦章交手时留下的印记,时时提醒著他那场失利的耻辱。
“加快速度!尊氏大人有令,十日內,务必演练完成新战法!”柿崎景家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疲惫的士兵,心中却暗自嘆了口气。赤坂城下折损的两千人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军心浮动,如今要在短时间內再聚兵力,並非易事。
正思忖间,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柿崎大人,尊氏大人请您去主殿议事。”
柿崎景家点了点头,大步向主殿走去。穿过迴廊时,他瞥见侧院的方向,几名小吏正围著足利直义的家臣低声说著什么,神色间带著几分难色。他心中瞭然,定是尊氏大人又在粮草之事上为难直义大人了。
自吉野行刺失手,后醍醐天皇藉机清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折损不少,威望受挫,对足利直义的猜忌便愈发不加掩饰。明面上是催促筹集粮草,实则处处刁难,不过是想藉此削弱直义的势力罢了。
主殿內,足利尊氏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晦暗不明。见柿崎景家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景家,人马调集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有三千人整装待命,余下两千,三日內必能集结完毕。”柿崎景家躬身答道。
“很好。”足利尊氏微微頷首,语气却无半分暖意,“粮草之事,直义那边可有消息?”
提及此事,柿崎景家迟疑了一下:“额....直义大人说,近来各地赋税难收,粮草筹措不易,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宽限?”足利尊氏猛地將玉佩拍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军情紧急,他一句不易便想拖延?告诉直义,七日內,我要看到本次行动所需全部粮草入库完备,否则,休怪我按军法处置!”
柿崎景家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嗨!”他知道,尊氏大人这是铁了心要为难直义了。
待柿崎景家退下,足利尊氏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棵歪脖子松树,眼神阴鷙。他並非不知粮草筹措之难,只是他容不得足利直义有半分喘息之机。那个弟弟,看似温文尔雅,暗地里却与光明天皇过从甚密,书信往来不断——他早已安插人手截获过一封,字里行间虽无明確反意,却处处透著对自己的不满与覬覦。在这“下克上”成风的世道,任何一丝威胁,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这时,一名下人稟报:“大人,那位法师来了,正在府外求见”。
“让他到后院茶室等我。”足利尊氏头也不回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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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稀稀拉拉地飘落,落在茶室屋檐上,悄然无声,更显得茶室內的死寂。
足利尊氏提起铁壶,將沸水缓缓注入糙瓷的茶碗。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法师冒雪远来,踏的可是『无常』之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僧人双手接过茶碗,指尖稳定,並未因滚烫或话中的机锋而颤抖。“將军相召,贫僧自是踏雪而来。雪落雪融,路显路隱,何曾恆定?正如这南北之分,”他抬眼,目光清澈,“亦不过是浮世暂聚之相。”
“好一个『暂聚之相』。”尊氏啜了口茶,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然眾生执著於此相,血流成河。吉野山中那位(指后醍醐天皇),便执著於『万世一系』的幻梦,不惜以山河为赌注。”他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佛法讲『放下执著』,不知法师如何看待山中人的执著?”
“执著生苦,是佛之真諦。”僧人垂目,凝视碗中旋转的茶末,“然执著亦有分別。执於权位虚名,是妄念;执於正名復位……”他顿了顿,声音如窗外飘雪,轻而冷,“或可视为一段未了因果的偿还。”
“因果?”尊氏向前微倾,烛光终於照亮他半边脸,眼中锐光一闪,“法师的因果,莫非繫於吉野的宫闕楼台,而非山林古剎?”他的话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了一层纱。
僧人数动念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缓缓道:“將军可知,贫僧掛单的寺院旁,有一株数百年的古樱。每年花开,绚烂如云,引得世人讚嘆。然其根须深处,缠绕著前朝殿宇的旧础。花开是今朝,根植是往昔。人能忘形,树能忘根否?”
忽然,殿外一阵寒风呼啸,捲起一阵雪雾,扑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足利尊氏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却並无多少温度。“好一个『根植往昔』。我今日请法师並非只为论禪赏雪而来。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佛前香火供奉的『名』,而是史册竹帛之上,一个得以正本清源的『名分』吧?”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禪意的遮掩,“毕竟,超脱如法师,似乎仍记得……『承久之乱』失去祭祀的尊贵姓氏。”
僧人念动佛珠的手闻言停下,沉默良久。殿中只有烛芯噼啪的微响。风雪似乎小了些,“將军明察。”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石之韵,“贫僧不敢妄言完全超脱。先祖蒙尘,血脉中仍有夜露清霜,未曾晒乾。此非贪恋权势,而是……愿那被尘埃遮蔽的星辰,能归其本位,得享一炷清明之香火。此愿,与將军欲终结乱世、奠定武家新序之宏图,或可並行不悖。”
“並行不悖……”尊氏品味著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战略时的习惯,“吉野地势险峻,人心尚附旧主。强攻如逆风执炬,灼手且难速达。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能从內部鬆动门閂的手。”
“风能入隙,水能穿石。”僧人接道,“欲速则不达,將军深諳此理。贫僧在山中,自有晨钟暮鼓可掩人耳目。何时风起,何处石松,贫僧或可略观一二,以报將军……助我了却因果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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