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碧海红顏送君行(1/2)
夕阳沉入瀨户內海的时候,海面上还浮著一层金红的碎光。等那碎光一寸一寸矮下去,港口的桅檣便渐渐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片密密的黑影,像削尖了的炭笔插在灰蓝色的纸上。不知谁家茶屋先点起了灯笼,接著是第二盏、第三盏,不消片刻,整条街便亮了起来。那光透过红绸灯笼罩子洒在地上,暖融融的,把石板路映得发亮。
罗霄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堺港的情形。那时他刚从土佐逃出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就是隱匿在吉野太夫这里养伤,正是在吉野太夫的悉心照料下才迅速恢復的。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
“大人,茶好了。”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像春水漫过石面。
罗霄转过身,吉野太夫正跪坐在矮几前,双手捧著一只茶碗。她今日穿著一袭深紫色的和服,外罩薄绢的罩衣,綰著松松的髮髻,一缕髮丝垂下来,遮住了眼角。一支银簪斜斜插在鬢边,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银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便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眉眼都是模糊的,只有唇边那一点笑意格外分明。
她回忆起上次罗霄狼狈逃回浑身是血的样子,她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立刻把罗霄拉到內室,帮他换掉血衣,清理伤口。夜里罗霄发起了高烧,是她一直陪伴著他,给他餵水,他浑身冷得颤抖,牙关紧咬,餵不进药,是她温柔的抱著他,用体温一点点让他缓了过来,又一口一口含著药汤一点点餵进他口中,才让他退了烧。如今她又一次见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格外高兴,想起这些就觉得温暖甜蜜。
典韦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放著一碗茶。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又把碗放下,眼睛盯著桌上的点心碟子,呆呆的看著,却一直没有伸手去拿。
吉野太夫抿嘴一笑,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大人请尝尝堺港的点心吧”。
典韦黑脸膛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色,低声道:“多谢。”拈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便不再说话了。
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玉露,入口清冽,清香扑鼻。
“太夫好手艺。”他道。
吉野太夫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煮茶,又不是制茶,有什么手艺可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看著罗霄。
“倒是大人……这一路辛苦,人都清减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矮几上,推到吉野太夫面前。
“上次从土佐脱困,多亏太夫相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太夫收下。”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伸手拿起锦囊,解开系带。一枚红宝石坠子滑落掌心,鸽子蛋大小,通体殷红如血,在灯火下流转著幽深的光泽。那光不像寻常宝石那样张扬刺目,而是沉沉的、润润的,像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
吉野太夫的眼睛亮了。天吶,她从没有见过如此之大、品相如此之好的宝石。她把坠子举到灯前,对著光看了许久,又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锦囊,收进袖中。那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大人……”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著,“妾身蒲柳之姿,当不起这样的厚赐。”
罗霄摆了摆手,“太夫当得起。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更胜山海”。罗霄看著吉野太夫,郑重道:“日后太夫有求,罗霄必竭力相助!”
吉野太夫低下头,不再推辞。她重新跪坐端正,给罗霄续了茶,又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事,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典韦在角落里又吃了一块点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便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外,背对著两人站著,看著廊下的风景。
屋里安静了片刻。
吉野太夫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大人......当真要去对马岛?”
罗霄点了点头。
吉野太夫娥眉轻蹙,手指攥著袖口,抿著嘴,犹豫了片刻,终於抬头缓缓说道:“妾身听说……对马岛虽是唐人和倭人混居之地,可那些唐人,日子並不好过的。”
罗霄没有说话,等著她继续说。
“大多是唐国逃难过来的,有的渡海时遇了风浪,船翻了,人被衝到岛上;有的是被海贼掳来的,辗转卖到那边;还有些是在唐国犯了事,逃出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不管怎么来的,到了对马岛,多半都会被送到肥前、筑前的矿山里去。”
“哦?矿山?”罗霄眉头微皱。
吉野太夫点了点头。“那些矿山里,缺人手。龙造寺家的矿山、少贰家的矿山,还有大友家的,都缺人。对马岛、壹岐岛上的唐人,十有八九会被送去那里。说是劳工,其实......其实就是奴隶。”
罗霄静静的听著,渐渐地,眉头微皱,手指慢慢卷了起来。
吉野太夫继续道:“只给一口餿汤剩饭,饿不死就行。天不亮就下井,三更才准上来。井下不透气,憋得人发昏;地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病了没药,伤了没人管,死了就拖出去扔在山沟里。”
罗霄抬头望向廊外,眼睛眯了起来,胸口明显起伏。
吉野太夫抬起头,看著罗霄,眼中满是恳切和担忧。“大人,妾身知道您去对马岛是要募兵。可那些唐人,到了那种地方,骨头都熬酥了,还能打仗吗?再说了,龙造寺家那边……”
罗霄摆了摆手,吉野太夫一愣,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霄沉默了很久。窗外,海风穿过廊下的灯笼,火光摇摇晃晃。
“太夫。”他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说的那些唐人,是我的同胞。”
吉野太夫微微一怔,隨后急道:“大人”
罗霄再次挥手阻止了她往下说。他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悠远,缓缓道:“太夫,他们在矿山里受苦,我却坐在堺港的茶屋里喝茶。”
吉野太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
“罗霄此去对马,本是去募兵。”罗霄道,“可经你方才所言,我还真得必须去看看,在那些矿山里,究竟有多少我的同胞!他们在受什么样的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在空气里。
吉野太夫静静地看著他,良久,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涌起了光芒,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再劝,只是低下头,给罗霄续了一杯茶,柔声道:“大人是要去做大事,太夫永远支持大人,只是,此去......请大人......一定多多保重。”说著,她缓缓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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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罗霄的房间里早已熄了灯。典韦睡在隔壁,鼾声如雷,隔著一道墙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吉野太夫回到自己房中,在妆檯前坐下。她没有点灯,只是坐著,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张绝美的脸照得苍白如纸。她闭著眼,眉头紧锁。
心口又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火烧,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她闭上眼,黑暗中便浮现出无数刀剑的虚影——雪亮的,冰冷的,一片一片,像雪片似的铺天盖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著同一个方向砍去。她看不清那是谁,可她就是知道,是他。
上一次这样疼,是罗霄去土佐之前。她忍著没说。后来他险些死在海边,被救回来时浑身是血,她听见消息,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把罗霄架了回来。那一天,她又一次確定了她就是拥有这样的念力。
说起这念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本不愿想,却总是忘不掉。她心情忐忑,心烦意乱,她起身,又坐下。她看向房门,心跳的厉害。
良久......
她终於站起身,推开房门,缓缓走到罗霄门前。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她抬起手,想叩门,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手指悬在半空,颤了又颤。终於,她闭上眼,轻轻叩了下去。
纸门从里面拉开。
罗霄披著衣衫站在门口,借著月光看清是她,微微一怔。“太夫?这么晚了……”话音未落,他看见了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被雨打过的海棠。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单衣,头髮散在肩头,没有梳妆,没有簪花,和白天那个仪態万方的吉野太夫判若两人。可这样的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大人……”她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罗霄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屋里,脚步虚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在罗霄面前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罗霄伸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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