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家饺子馆(2/2)
“今天我请你了!”苏木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
池杉愣了一下,原本眯著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好奇的表情。他挠了挠头,额头上的碎发跟著动了动,打趣道:“哟呵,这是咋回事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木翻了个白眼,故意撇了撇嘴说:“哼……感谢你带我找西毒欧阳锋挨揍唄……”说著,苏木就自顾自地走出了饺子馆,去开自己的自行车。
“那这么说,我还能去烧烤摊再吃几个羊肉串不?”池杉从店里跟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自行车上半开玩笑地问。
“我决定选文科了!”苏木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话一出口,池杉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原本带著笑意的嘴角也慢慢耷拉了下来。苏木紧紧盯著他的眼睛,只见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
“挺好,你决定的就好……”池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微微低下头,眼神游离,不敢直视苏木的眼睛,“……其实也不著急,还有一个学期呢。要是突然开窍了,或者改主意了,都来得及。”说著,他还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试图驱散空气中瀰漫的那一丝尷尬。
“对啊!”苏木被池杉的慌乱情绪感染,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她的手不自觉地揪著衣角,眼神里透著一丝不安,“还早呢,还有一个学期。”
这几句话,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能听出慌乱来,然后两个人一时都想不出来该说点什么。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人们裹著厚厚的棉衣,匆匆忙忙地走著。街边的商店门口掛著各种促销的牌子,花花绿绿的,在寒风中摇晃著。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在路上都能听到《渴望》的主题歌。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难取捨,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著究竟为什么……”
后来那天苏木和池杉两个都有点手足无措,从大皮院到莲湖路一路都没说话。在北大街百货商场门口,两人默契地挥了挥手,各自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本来苏木想回家跟爸妈说说自己的选择,结果回家一开门发现一屋子人,苏木爸正在给其他人说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今天参加的手术,甚至都没有发现门外的苏木。
“当时我和主任都傻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我们的手术纱布希么时候进去了。后来才想明白,这是病人以前手术遗留下来的,而且十有八九就是这东西,拍片的时候被当作了肿瘤。纱布取出来以后,我们又仔细进行了探查,確认没有肿瘤。病人长期的腹痛,估计过一阵就会消失了。”苏木爸微微皱著眉头,回忆起手术时的场景,眼神里还透著一丝不可思议。
“哪这个纱布是前面那家医院留下的?”一位戴著眼镜的叔叔好奇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著苏木爸。
“这个病人87年做过一次胆囊切除术,88年还做了刨宫產手术,理论上这两次手术都有可能,但从纱布的位置上看,我猜是胆囊切除术那次留下的。”苏木爸一边说著,一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抿了一口茶,“要是刨宫產留下的,那这个位置跑的就有点太远了。”
“这什么手术水平,手术后都不用清点纱布器械就关腹吗?”另一位胖阿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脸上露出惊讶和不满的神情。
“哎,下面基层医院的水平,一言难尽啊。”苏木爸嘆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只能说是良莠不齐,赶上一个不负责的医生护士,只能算你倒霉了。特別是,这个病人的胆囊切除术,是一家小地方的中医院做的。”
“啊?中医院可以做手术的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疑惑插了进来。
“可以,咱们的市中医院就有肝胆外科,但要是县乡级別的中医院,做这个还真是有点嚇人。”苏木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患者不知道,医院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把刷子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卫生部去年就下文,让医院『拓宽卫生筹资渠道,完善补偿机制;转换运行机制,推进劳动、人事及工资改革』,”医务科的张伯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说白了就是『建设靠国家,吃饭靠自己』,你说你有了手术病人,你会推出去吗?肯定是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以为就只有做生意才知道?”
“是啊,我听说市属医院那边,已经开始点名手术了。”又有人接过话茬,“也就是说,动手术的主刀,一助二助,麻醉师,都可以点某个医生来做,级別越高名气越大,肯定就越贵了。”
“什么时候咱们也实行这个,你家老苏肯定要標个最高价……”胖阿姨半开玩笑地向著苏木妈说道,引得眾人一阵轻笑。
“还是外科好啊,多做手术就多赚钱。”眼镜叔叔羡慕地说道。
“市属医院掛號费是不是也涨价了?”有人好奇地问。
“这个我知道!涨了五角,以空调费的名义收的,没敢直接涨掛號费。那边內科现在都疯了一样开药,批零差额有一部分返还科室的,还有检查费。”医务科张伯伯一边摇头一边回答,对这种行为很是看不惯。
胖阿姨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说道:“我说呢!我前两天收了一个头部外伤的小姑娘,说是专门跑到部队医院来看,因为市属医院那边让他们做ct检查,家长不捨得。我看也不算太严重,没有脑震盪表现,也不是非要做ct吧。做一次一个月工资,换了谁也得心疼钱吧。”
“那也不一定是为了检查费开的,部队医院收个有风险的不要紧,谁敢在部队医院闹事,来看病的一半都是当兵的,打不死他。市属医院就要考虑,万一出点意外,病人家属会不会闹事。”苏木爸回答,然后不放心的又追问了一句,“多大的姑娘?头部外伤还是要小心点。”
胖阿姨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十六,基本上算个大人了,已经在骡马市摆了半年摊卖衣服。说话很清楚,也没有嗜睡呕吐这些症状,不像是有大问题,缝了几针就让她回去了。说起来她这个伤简直是个笑话,她在环城公园练气功,头上扣了个铝锅,这不就没注意脚下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差点掉进护城河里。”
眾人爆发出一阵鬨笑,眾人七嘴八舌地聊起了“香功”“铜钟功”“龙神功”等等小道消息传得神乎其神的气功流派来。
“十六,那不跟你家苏木一样大吗?今年高几了?”突然有人把话题转到了苏木身上。
对於父母同事们的八卦,苏木是乐於旁观但坚决不参加的。看到他们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苏木连忙退出室外,轻手轻脚关上门。
苏木在楼下的鞦韆架上又坐了一会,本来想再考虑一下选文科还是选理科的问题,但不自觉地回想起了父母最近说过的几件事:喝农药自杀的小情侣,被亲人耽误病情死於急腹症的女孩,还有顶著铝锅练气功的小姑娘。
她们都和苏木年龄相仿,可人生境遇却千差万別。苏木曾经把选文科还是理科,当做成长路上的一道选择题。但是听了这些同龄人的故事,她们才是真正的人生选择,选择爱情或者死亡,选择名誉获胜生命,选择金钱或者风险。这些人固然可悲,但还有人,甚至连选择的权力都被命运无情剥夺。想到这儿,苏木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与她们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她轻轻地嘆了口气,自己曾经的苦恼,是多么的不值一提。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鞦韆的铁链在暮色中发出金属的呻吟,二楼飘来糖醋排骨的焦香,混著新闻联播片头曲的旋律,把这个1993年的黄昏燉成一锅魔幻现实主义高汤。
那天的晚饭后,苏木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自己选择文科的决定告诉了父母。然后,讲了一下今天在奥数班的所见所感,当然她讲述时用“我同学”的代称来替换了池杉的名字。
苏木爸虽然看起来有点吃惊,但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闺女,不错啊!懂得通过实践来验证自己的选择,这样有理有据的决定,爸支持你!”说著,苏木爸还特意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木也倒上半杯,然后两人轻轻碰杯,庆祝她做出了人生的一个重要决定。
苏木妈也没有反对,但她关注的重点却有些出乎意料:“选文科的话,文科院校大多在西门那边,以后回家就得坐公交车了吧。”
然而,最让苏木感到意外的是,父母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起,到底是谁带她去上的奥数班,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个在苏木心中一直悬著的问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