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雪了(1/2)
“那我们再来探討『可以修改歷史』这种可能性。在科幻小说里,最常用来解释的概念就是平行宇宙。想像一下,你从现在出发,回到过去的歷史中,並且对歷史做出了修改。当你再跳回出发点的时候,实际上你进入的是一个全新的平行宇宙。在这个新宇宙里发生的一切,和你原来所在的宇宙没有关联,如此一来,就成功规避了祖父母悖论。”
池杉看著苏木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紧拧在一起,就知道她没完全听懂,於是赶忙补充解释道:“好比在《回到未来2》里面,博士在1955年对歷史进行了修改,等他再回到1985年的时候,他其实是被跳转到了另一个基於被修改过歷史的1985年,而不再是原来那个1985年。这就像是有无数条平行的时间线,每一次对歷史的修改,就会產生一条新的时间线,每个时间线都构成一个独立的平行宇宙。”
苏木微微点了点头,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怎么认真去思考过《回到未来2》里面1955年、1985年和2015年这三个时间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只是像记物理定律、数学公式那样,单纯地把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当作一个既定结论记了下来。
池杉把最后一块掰好的碎饃轻轻丟进苏木的碗里,然后双手端起两只大碗,起身走向厨房窗口。过了一两分钟,他端著两碗汤回来了。在西安,羊肉泡饃馆都会贴心地为客人提供免费的清汤,这汤既可以用来解羊肉泡饃的油腻,也能当作茶水来喝。苏木接过一碗,轻轻抿了一口,汤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在这寒冷的冬天里,当作水喝实在是再合適不过了。
“还有些小说用了一个更复杂的套路来解释,就是你修改歷史的行为,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所以你的行为不会对现实產生影响。这是因为你所了解到的现实,其实是片面且不完整的。”池杉这一大套话,就像一团乱麻,再次成功把苏木给绕晕了。苏木瞪大了两只迷茫的大眼睛,原本汤碗都已经送到嘴边了,这会儿也顾不上喝,就这么愣愣地看著池杉,满脑子都是问號。
“比方说,你真的一枪打死你的祖父,再回到现实里,却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池杉说到这儿,又故意停下来卖了个关子,脸上带著一丝神秘的笑容,眼睛盯著苏木,似乎在等著看她的反应。
苏木一下子就想起了小姨和吊桥的事儿,仿佛抓住了一点头绪,重重地点了点头。见苏木有了反应,池杉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了下去:“然后你肯定不理解啊,就只能在现实里继续调查,结果最后发现……你爸不是亲生的。”
“噗呲”一声,苏木嘴里的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幸好她反应还算快,嘴边的碗挡住了大部分汤汁,但还是有不少飞溅到了池杉的外套上。这一下,池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的一下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九十年代初,餐巾纸还没那么普及,大家出门一般都是自带手绢来应对这种情况。苏木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了半天,结果尷尬地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带。她只好一脸窘迫地给了池杉一个尷尬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歉意。好在餐馆就在批发市场里面,池杉动作迅速,出门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整卷卫生纸。
“不好意思,都怪你举的这个例子,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苏木一脸歉意地看著正在用卫生纸在身上擦来擦去的池杉,嘴上虽然在道歉,却很自然地把责任甩锅给了池杉。其实,此时此刻苏木真正在想的是:按照这个逻辑,池杉在1991年就已经参与了吊桥事故,然后他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后来想起来了就当作是修改歷史说出来。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能解释得通!再大胆乾脆一点假设!池杉会不会是精神分裂,实际上有两个人格,一个是眼前的池杉,另一个就叫池杉一撇。所谓的碎片,就是池杉一撇干的事情。这样好像比从小姨身上找原因要方便很多,也容易理解多了。
“你还挺得意啊!”池杉没好气地把擦完的卫生纸团起来,像投篮一样朝著墙角的垃圾桶扔了过去,然后一脸不屑地对著苏木抱怨。
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想问题想得太专注了,居然忘记了掩饰找到答案时那得意的神情,只好强行为自己开脱:“我正在想你刚才说的祖父母悖论,有点道理,你继续说。”
意外地得到苏木的表扬,池杉不禁有些洋洋得意:“修改歷史本身就是歷史一部分,这种逻辑也会引发一个新的问题,也就是说命运这个剧本冥冥中已经註定,你任何有意识的行为,其实早已经是命中注定的剧本。所以……”
说到关键的地方,池杉停顿了一下,卖弄之意明显。看到苏木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急忙收拾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接著说了下去:“所以,真的有所谓自由意志吗?”
池杉举起双手的动作像突然被按了慢放键。他左手五指虚拢,掌心向上慢悠悠晃动著,宛如在掂量供销社的散装水果糖:“祖父母悖论”。右手则托起了军人服务社的散装绿豆糕:“自由意志”。说完,池杉两只手做出天平的样子晃动了几下。苏木明白,他的意思是,“祖父母悖论”和“自由意志”就如同天平的两端,堵死了改变歷史的所有可能性。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浓重陕西口音的声音在厨房窗口前响起:“夷倍夷丝流號来取饃……”
“叫我们了,快来。”池杉一听,也顾不上和苏木打嘴仗了,拔腿就快步向著厨房走去。苏木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著“一点没有绅士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池杉並没有进厨房,而是顺著一个小门出了餐馆,来到一个小院子里。苏木紧跟著也踏进了院落,刚一出门,北风就像发了疯似的裹著雪粒子迎面砸来,打得人脸生疼。原来,室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个三十步见方的小天井里,一棵老槐树静静地立在中央,它那乾枯的树枝上堆满了新落下的雪,就像戴上了一顶顶白色的绒帽。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宛如铺上了一块洁白的地毯,只在进出的道路上,被人们踩出了一条黑乎乎的印记。院子中央,三座黄泥灶台正呼呼地蒸腾著滚滚白烟,在这暴风雪的幕布下显得格外醒目。赤膊的汉子正熟练地舞动著炒勺,把一碗掰好的饃倒入锅中。
突然,鼓风机像是接到了指令,尖利地嘶吼起来,压倒了呼啸的风声。火舌猛地卷著雪花扑向棚顶,火星时不时地窜出来,舔舐著厨师古铜色的脊樑,映得那皮肤越髮油亮。
铁勺在铁锅里有节奏地画著太极般的弧线,羊汤裹挟著饃块在熊熊烈焰中欢快地翻飞。每一次顛锅,都带起金红色的火舌,直窜一尺高,那稠亮的汤汁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金丝,又分毫不差地落回锅中,仿佛一场精彩绝伦的舞蹈。剎那间,肉香混合著铁器碰撞的鏗鏘声,如同一记重锤,震得附近的食客心神一颤。
苏木禁不住感嘆,西安饭庄那种精致和优雅的羊肉泡饃,在这烈焰与暴雪交织的厨房里,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其实科幻小说里,还有第三种修改歷史的方法。”几分钟后,苏木和池杉端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从厨房返回座位。池杉伸手拦住正要动筷子的苏木,拿起辣椒酱瓶,往她碗里加了一勺辣椒酱,这才微笑著示意她可以开动了。
“你继续说。”苏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羊肉,猛地塞进嘴里,鲜嫩的肉香瞬间在口腔中瀰漫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电流,將她从寒冷的侵袭中迅速拯救出来。此刻,她对池杉的滔滔不绝一点都不介意,权当是在听评书了。
“那就是虚擬世界理论。比方说,咱们啊,都不过是某个电子游戏里的角色。这样一来,我们所感受到的视觉、触觉,甚至脑海中的记忆,其实都是计算机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具体来讲,就像我们现在这个时间点,计算机告诉我们正在吃羊肉泡饃,是什么味道,温度如何。要是计算机突然改变指令……”池杉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瞥见苏木投来警惕的目光,赶忙换了个说法,“要是计算机突然让你感觉吃的换成了糖蒜,那你就会以为自己吃的是糖蒜,而不再是羊肉泡饃。”
说完,池杉顺手拿起装糖蒜的罐子,拔出几瓣糖蒜,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糖蒜放在了自己碗里。
这个理论,苏木確实是头一回听闻,不过道理倒也浅显易懂。他们之前在陕图的时候,就討论过类似的话题。庄周梦蝶,讲的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醒来后疑惑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自己;还有黄粱一梦,说的是卢生在邯郸旅店中遇道士吕翁,吕翁送给他一个瓷枕,卢生在枕上入睡,梦中尽享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店主人蒸的黄粱饭还没熟;以及笛卡尔的恶魔假说,笛卡尔设想有一个邪恶的恶魔,用尽各种手段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可能都是虚幻的。
“魂斗罗,你肯定玩过吧。”池杉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例子,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魂斗罗里玩家一开始有三条命,死了一条还有两条。从魂斗罗这个游戏角色的视角来看,曾经死在boss手里,和成功杀了boss晋级,这就相当於同时存在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对歷史的一种修改呢。”
“可是……可是……”苏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一方面是她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反驳池杉的观点,另一方面则是她嘴里还塞著没咽下去的泡饃,说话都不利索,“我觉得魂斗罗这个例子,和小姨吊桥那件事不太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啦,我只是举个例子打比方嘛,我当然也不相信你小姨像游戏角色一样有三条命。”池杉同样含糊不清地回应著,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著泡饃,“我只是想说,当你开始运用理性去分析这些事情的时候,即便你的猜想不一定正確,但事情也不会像一开始感觉的那么可怕了。”
池杉的这句话,和苏木之前的想法有点不谋而合。《猛鬼差馆》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人很难战胜鬼。但一想到人被鬼害死,变成了鬼不就可以立马报復回去,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同归於尽,鬼就没那么可怕了。《铁血战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武力值超群还可以隱身,但只要发现他的视觉是在红外线波段,施瓦辛格就有办法给他设下圈套反杀。
“要不你也开动开动脑筋,想想有什么理论假设能够解释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些情况,哪怕再异想天开、天马行空都没关係。你瞧瞧相对论,连时间的概念都能重新定义,所以啊,像什么『三条命假说』之类的,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池杉一边说著,一边把几瓣剥好的糖蒜轻轻扔进苏木碗里。这次,苏木没有表示反对,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池杉的提议。
这家连个正经字號都没有的羊肉泡饃馆,要说味道,其实只能算得上中规中矩。不过,店里那粗獷豪放的厨师,搭配上略显简陋的环境,倒和这並不精致的食物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別有一番风味。再加上苏木之前看社火,在室外被冻了好半天,后来掰饃又忙活了许久,这会儿早就飢肠轆轆,结果平生第一次,竟吃完了整整两个饼分量的泡饃。
池杉吃饭的速度可比苏木快多了。虽说刚刚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理论,但就在苏木吃完的时候,他已经又喝完了一碗清汤。这会儿,他正端著汤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个看上去快三十岁的女服务员。那女服务员正在隔壁桌收拾空碗,池杉和苏木只要稍稍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的正脸。
“哟,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这就是你眼中的『泡饃西施』?”苏木一脸鄙视地瞥了池杉一眼,眼神里满是调侃。
“你看见马路对面的那几间平房了吗?”池杉倒是一点都没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一个方向。这会儿雪下得更大了,马路对面只能隱隱约约看到一个灰色的房顶,那房子破旧不堪,远远望去,竟像是香港武侠片里的那种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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