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莫比乌斯环(2/2)
“就算那是爱……”苏木並没有否认,她保持著仰望的姿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每天在学校碰面的池杉,不是那个在1993年请我吃了一个月早餐的池杉,不是那个和我討论碎片的池杉……而是来自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三十岁,也许是四十岁的池杉。”
袁丽的脑海中一阵电光火石闪过,苏木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响起:“我从我的身边,发现了我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然而这种认识,让我再也很难去接受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人。”从巴黎开始,关於苏木感情的一切疑团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你爱上了来自未来的那个池杉,三十岁或者四十岁的池杉。所以,你就很难喜欢上其他同龄的男生,甚至包括池杉自己。”袁丽一口气说出答案,紧张地看著苏木,等待考官的判决。苏木迟疑了一下,从袁丽手里接过酒杯,向她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袁丽目瞪口呆,就这么看著苏木喝完,然后又给自己的酒杯加满。她从没有见过苏木这样不要命地喝酒,不由得慌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池杉终究会长大变成熟,他一定会有三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只要……只要……”
“只要我和年轻的池杉在一起,然后等著他变成我爱的那个人?”苏木面无表情的回答,说出了袁丽找不到词的意思。
苏木端起刚刚加满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脸色开始有些发红了:“可你记得吗?他在碎片里早就预见到了,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袁丽有些抓狂了,即便碎片是真实的,这也顶多说明池杉未来还有別的女人。可能是脚踩两只船、外遇、一夜情或者离婚再婚,反正可能性很多,站在四十多岁的年龄上,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漫漫人生路,谁不错几步。苏木自己不也结了两次婚,还生了个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当然,袁丽並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放在九十年代的西安,这確实是个严重的问题。
“一半是因为这个吧,还有一半是……”苏木歪过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袁丽的脸上,“还有一半是因为,我並不爱那个池杉啊!”袁丽彻底弄明白了,这么多年来,苏木感情道路坎坷的原因。一起混在巴黎的日子里,苏木也不乏追求者,袁丽见过的都不止一个。但苏木並没有和任何一个谈谈看的意思,原来是她心里一直住著一个人,来自未来的成熟的池杉。
“可是……可是……”有个好像更重要的问题从袁丽脑海里一闪而过,让她刚刚说出两个字,就忘掉了后面的话。
“是什么来著?”袁丽暗自琢磨,也陪著苏木喝了一口葡萄酒,酒精从消化系统穿透了血脑屏障,使得神经元的兴奋性降低,就好像给大脑踩了一脚剎车。为了应对这种外来的急剎车,大脑中的多巴胺系统和穀氨酸系统也被激活,释放出神经元兴奋的多巴胺,和加快信息传递的穀氨酸,变成了大脑的一脚油门。
隨著剎车和油门一起被踩下,大脑陷入到急速的漂移中,那些分散在各个脑区的记忆、想法和灵感像是没有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这种加速运转中开始相互碰撞、融合。终於,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袁丽紧紧抓住了它,眼神瞬间明亮起来,仿佛混沌的思维世界中亮起了一盏明灯。
如果没有碎片,苏木是怎么见到来自未来的池杉的?反之,如果承认了苏木的感情问题根源,就不得不正视碎片存在的一丝合理性。而碎片对未来的预言,又让苏木绝不可能选择当时的池杉,等待他成熟,变成自己期望的那个人。感情和碎片,两个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问题,居然形成了头尾相接的一个莫比乌斯环。
想到这里,袁丽又打了一个寒颤,关於苏木感情的所有疑问,一剎那全都好像不值得考虑了。
袁丽觉得问碎片真实性,或者那天的池杉是否来自未来,收到的肯定还是以前的那个回答。於是,她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未来降临之前,未知是一种幸运。”这句话的字面意思很容易理解,来自未来的池杉,不认为苏木应该利用碎片窥视未来。但袁丽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有著更深的含义才对。
为什么保持未知才更好?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方向很多,在很多科幻电影里,都有改变未来引起了更大灾难的情节。如果往极端一点的角度去理解,甚至可以解读为:世界即將毁灭,还是稀里糊涂地死来得比较痛快。
苏木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並没有更深刻的认识。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她完全是要把自己灌醉的节奏:“我曾经在小说里面看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永生和预知都是最大的天罚。所以,带著对未来的无知去冒险,也许是池杉认为最好的选择。”
“那后来呢?”袁丽问了一个废话问题,后来她也知道啊,继续高三生活啊,上课、考试、上课、考试……无限循环直至高考。
果然,苏木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绷紧的面孔开始融化,终於笑了出来,恢復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苏木。
“后来,我们就去上学了啊!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苏木笑得很灿烂,丝毫看不出刚刚讲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情感纠葛,“对了,你还记得1994年的联欢会吗?”
“记得!当然记得!”袁丽怎么会不记得。元旦联欢会是西安中学的一个传统,一般来说是在元旦放假前,但1994年的春节离元旦实在太近,加上中间还有个期末考试,联欢会就放在了考完试后的一天,顺带庆祝了学期结束。
那时候西安中学的硬体还不行,没有举办年级或者学校级別联欢会的场地,因此其实还是以每个班级为单位,在自己的教室里面表演节目。联欢会的组织,通常老师是不插手的,完全由班干部和热心群眾来组织。每年到这个时候,班长丁舒晴都会担任联欢会总导演,搜集节目、安排主持人、最后还要动员班费来对教室进行装饰。
九十年代能做的装饰手段非常有限,没有电商平台上各种专业的服化道可以採购,有的话也採购不起。当时最主要的装饰材料,就是彩色皱纹纸。缠在日光灯管上当作彩灯,裁成条掛起来当作流苏,剪成各种形状贴在窗户上当窗花……反正主打一个物尽其用超高性价比。
皱纹纸都是深红、墨绿、土黄这种浓稠的顏色,缠在日光灯管上,惨白的灯光一照就成了曖昧粉红、青青草原绿和黄土高原黄这样更为恶俗的顏色。有些班级的审美可能出现了偏差,红色皱纹纸用得太多,造就的灯光效果简直是浓浓的髮廊风。
“我记得,每年我都是负责掛彩带的。”袁丽仔细在记忆中搜寻,看到了自己站在窗台上,把剪成长条的皱纹纸当作彩带绑在窗框、日光灯管、门把手等显眼的地方。
“对!高一还是高二,忘了那一年,李涛和池杉说了个相声,结果池杉在上面忘词了!傻站了得有一分钟吧。”苏木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压抑的气氛瞬间没了踪影。
“没错!还是李涛提了词。我记得你有一年跳了舞,什么舞来著?新疆舞还是傣族舞?”袁丽也跟著笑了起来,不忘和苏木碰了一下杯。
“新疆舞,就是1994年高三,前两年我都做观眾来著。”苏木目光又开始变得深邃了起来,“那个舞蹈要三个人跳,高一二都没人跟我一起,还好高三到了文科班有了两个伴。”
文理分班以后,男女平衡被打破了。理科班男生多,节目自然准备得又少又无趣,自然结束得也就早,然后观眾们就都跑到了文科班去看表演,最后两个文科班变成了实际上的年级联欢会。
“那一次期末考试我的成绩不错,因此心情相当的好,和另外两个女生跳了一个新疆舞。那时候又没有专业服装,我记得我们三个人穿了红色毛衣权当戏服,傅俊逸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三顶小花帽,然后我们就上去表演了。然后,音乐一放我就傻了,不知道谁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有一个喇叭已经破音了,音乐放出来跟哭丧似的。”说到这里,苏木和袁丽一起放声大笑。
“我记得!”袁丽笑得气都喘不上来了,咳嗽了好几声,又喝了一口酒来润润嗓子,“李涛和池杉先跑到我们班,但是我们班的节目也不好看,就一起跑到你们班去。好傢伙,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不知道是那天跳舞的三个女生都很漂亮,还是说其他班的联欢会都已经结束了,反正总之那一次联欢会,几乎半个年级的学生都吸引来了,最后教室已经站不下了,连窗台上都站满了人。儘管收录机的音效简直如同上坟,儘管服装堪称业余加简陋,儘管三个女生连动作一致都做不到,但观眾们兴奋地拍红了巴掌,不时还从观眾群中飞出一声高亢的口哨。那一天,整个西安中学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仿佛高考仍在遥不可见的未来,仿佛历史已经走过了平凡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