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什么才是幻觉(2/2)
按照店老板给的位置,袁丽赶到了东新街夜市。这是一家西安隨处可见的烧烤摊子,店面不大,在店外的人行道上还摆了十几张桌子。苏木正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面前摆著两个凉菜,还有几个空了的啤酒瓶子。和老板形容的不一样,苏木也並不是完全一动不动,虽然眼神没有焦点,但时不时还会给自己杯子里加酒。
“你朋友这个样子有一阵子了,跟她说什么都跟没听到一样,看著好嚇人啊!是不是有点什么问题?”老板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最近受了点刺激”,袁丽只好含糊其辞。
老板还挺八卦,一边嘖嘖嘆息一边追问:“感情问题?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还有……”
说到这里,老板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那么呆立站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秒钟,老板用手挠著后脑勺自言自语:“我想说什么来著?”
袁丽尷尬的陪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跟老板解释。她先替苏木结了帐,又要了一份炒麵,自己端著放在了苏木面前。果然,苏木正如老板说的那样,眼神空洞的盯著对面的座位,对袁丽视而不见。袁丽只好坐到了苏木身边,伸手按住了她拿酒杯的手。
足足过了十几秒,苏木似乎才感觉到了有人在触摸自己,她缓缓地转过头,盯著袁丽的脸又看了十几秒钟,眼神逐渐有了些神采,又过了十几秒钟,苏木突然哇的一声抱住了袁丽,扎到袁丽怀里哭了出来。袁丽感觉,她面对的並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称为苏木的机器人,而操纵这具身体的灵魂,在延迟严重的远方,也许是在月球,或者是在火星。
“现在好点了吗?”袁丽在苏木的背上轻轻地拍著,言语中充满了同情的忧伤,苏木自述的那些心理疾病,都不是危言耸听或者过度解读,她刚刚目睹了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的分离。苏木在袁丽怀里点了点头,现在她的反应已经正常了,不像刚才什么反应和动作都要慢上好几拍。
“吃点东西,我看你喝了这么多,也没吃什么菜。”袁丽又拍了拍苏木,打算站起来坐到对面去,但苏木搂住了她的胳膊不放她走。
“好多人看呢,你又想被当成同性恋?你再拉拉扯扯的,要是被谁给拍下来,再起个惊悚一点的標题,明天咱俩可就要出名了。”袁丽又挣扎了一下,然后听到苏木扑哧地一声笑了,然后鬆开了手。
“你到底怎么了?”袁丽坐回了桌对面,拿了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啤酒,还朝著店老板招了招手,刚才围观的老板和服务员这才散了。
“你要听结论还是过程?”苏木现在显得正常多了,开始一筷子一筷子的吃炒麵,看来她一个晚上確实没吃什么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袁丽好奇,为什么她会像是个遥控玩具一样反应迟钝,正常人被抓住手,几乎一瞬间就会条件反射的抽回,但袁丽抓住苏木的手,过了十几秒钟才感觉她肌肉的动作。
苏木放下筷子,也去拿酒杯,被袁丽用更快的速度拿走了。苏木看了看袁丽,耸了耸肩回答:“我感觉世界像是被装进电视里,虽然图像清晰,但总觉得隔著一层玻璃。或者说,像是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看著自己的眼睛看到的画面。而现实里的那个我,会自己眨眼、呼吸,但我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动作和我有关。其实你一出现在我对面,我就发现了,但我要是想和你打招呼,就得遥控这个躯体去招手,去发出声音。而遥控这个躯体的指令还挺复杂,我想向你打招呼,但是举起手需要那几个关节的运动,我必须想明白然后才能发出指令……”
在苏木平静的描述中,她的灵魂和身体似乎分离了,身体不再是灵魂的载体,反倒是成了囚禁灵魂的监狱。人格解体,自从苏木向袁丽科普了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深刻的理解了其真正的含义,让袁丽心如刀绞,不由自主的握住了苏木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但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安慰。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苏木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袁丽的手上,轻轻的拍了拍,露出一个悽惨的微笑。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情况的?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袁丽轻声询问。
苏木又拍了拍袁丽的手,然后从她面前拿回了自己的酒杯:“我记得很清楚,正好是三十年前,差不多就是这个日子这个地点。”
“哦?”袁丽眉头一挑,难道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情?
苏木把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袁丽没有阻止她,和她灵魂被监禁的痛苦相比,酗酒这点恶习简直不值一提。
“1994年高考后,虽然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但正式的高考成绩一出来,全家都知道北外是没问题了。我们就在这里吃了顿饭,我们家三个人,加上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全家,一共七个人。就在这个位置,当然那时候还不是这家烧烤店。就在全家兴高采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感觉,心理学上称为抽离感。只不过那次时间非常短,我自己也没有在意。但是,从此之后,这种现象就越来越严重了。最严重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情况……有时候,这种感觉会持续几个小时,我跟你说要录音给自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苏木事不关己一样平淡地讲述自己的病情,反倒是让袁丽心里一阵阵的心痛,作为最好的朋友,三十年来却对於她的痛苦一无所知。
“那你在bj的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无疑会让这种心理疾病加重,袁丽在巴黎是体会过的,没有找到苏木之前,她也时不时会感受到莫名的情绪低落。
“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池杉是那个例外。有他在的地方,有他在的时间,一切都很真实。”说到这里,苏木顿了顿,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像个wifi,只要我离他足够近,就没有延迟。”说罢,苏木哈哈大笑了起来。
“如果有可能,我也愿意做这个wifi。”袁丽陪著苏木一起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擦著眼泪。
“你也是,只不过信號弱一点!在巴黎的时候,还有前几天在bj,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一次也没有犯病。你看,刚才你一来,我不是就好了吗?”苏木笑得更厉害了,这下子袁丽的眼泪开始怎么都止不住了。
笑了一会,哭了一会,又被不明真相的服务员围观了一会,两人终於恢復了平静。为了岔开话题,袁丽主动讲起了在火车上碰到陈诚的事情,说著说著,连在陈诚办公室的谈话也都说了出来。既然已经讲给过池杉,袁丽觉得说给苏木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到底有没有鸳梦重温一下?”苏木笑得很邪恶,那天她开车到假日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来接袁丽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没有!都说了,我以前真不认识他。”袁丽斩钉截铁,不给苏木留下一点想像空间。
正在这个时候,袁丽的手机屏幕亮了,有个新信息进来,苏木的眼神从袁丽手机屏幕上一晃而过,然后带著些玩味的坏笑起来:“我看他对你挺上心吧?要么他跟我一样有病,要么他真的是对你一见钟情。”
说著,苏木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不等袁丽回答,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盯住了袁丽的眼睛:“当然,他也可能说的全都是真的,他真的认识你,而且还有过一段过去。”
被苏木这么一说,袁丽的心臟怦怦直跳。儘管从苏木的角度,不可能看到袁丽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但刚才的信息还真是陈诚发来的,只是简单地说他刚刚和沈萍回到酒店,改天要请袁丽和杨勇一起吃饭。袁丽装作低头去回信息,躲开了苏木灼灼的目光。
“真没那么复杂,最多他在学校里见过我,对我有点印象罢了。”袁丽回復完信息,乾脆关掉了微信的消息通知。抬头看向苏木,发现她正一脸玩味的端著酒杯看著自己。
“按照概率,每个人一辈子总能遇上几次海马效应。对吧?”袁丽端起酒杯,看向邻桌正在卿卿我我的一对情侣。等她视线转移回来,发现苏木的表情和姿势都完全没有变化。
“我这个人就是个大眾脸,別说陈诚了,他老婆沈萍第一次见我,都非要说见过我。”袁丽想要岔开话题,就把沈萍的故事也讲了出来。
苏木一开始还是端著酒杯,似笑不笑的看著袁丽,后来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等到袁丽的讲述告一段落,苏木把酒杯放回了餐桌,坐正了身子,然后小声的问袁丽:“其实你已经害怕了,对吗?害怕这不是幻觉,害怕这些事情才是真实发生过的真实。对吗?”
袁丽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可能是惶恐,也许还有一些尷尬。苏木的身体凑过来,倾斜著越过了桌子的中线:“你有沈萍电话吗?有的话你打电话给她,就问一个问题:她爸爸在西北航空公司,是不是曾经也参与维修图154?”
袁丽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苏木坐回原位,把酒杯里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西安空难之后,西北航空公司就陷入了严重的经营困难,很快就被东航收购了。新世纪民航大发展,东航建设了14个维修基地,原来的地勤维修人员很多都被重组到不同的基地,昆明是其中之一。”
袁丽木然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惊讶。
“不用怀疑,我专门查过这段歷史。”说著,苏木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然后进了烧烤店去上厕所,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给袁丽打电话的时间。
袁丽拿起电话,找到沈萍的微信,犹豫著该怎么提出这个问题。
“我有个朋友正在写一本关於1994年西安空难的故事,想要找当年西北航空公司维修图154飞机的老人採访,你父亲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打完这几个字,袁丽的手指停留在了发送按钮上,她明白了自己在犹豫什么,她明白了苏木问题背后的秘密。
现在,袁丽害怕了。要不要去揭开盖了三十年的防水布?也许下面什么都没有,也有可能藏著一个把自己捲入其中的怪兽。她的手指开始颤抖,按下去的后果,可能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有可能將所有的现实炸的粉碎。
就在袁丽陷入两难之中,她突然发现信息已经被发了出去,原来是自己手指的颤抖中,无意识的触碰了屏幕。袁丽连忙从餐桌上拿起手机,按住那条信息,寻找撤回功能的入口。就在她的忙乱中,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不用找別人,我爸以前就是修图154的。”袁丽的世界观,今天第二次轰然倒塌。
“看来我是对的!谢谢你帮我证实了,我写的一切都不是妄想。”苏木的声音从袁丽耳边响起。原来她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此刻正趴在袁丽的身后,看著她的微信屏幕。
苏木站直了身体,声音中仿佛包含著大彻大悟后的轻鬆:“在原有的歷史被改变之前,虽然沈萍爸爸仍然可能会被空难事故波及,但这种影响可能是不同的。简而言之,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去写那封匿名信,沈萍爸爸就没有调去昆明,而是留在了西安。所以,沈萍就变成了在你家附近上学,然后她就在西安的街头,那家上海照相馆门口,碰见了你这个天使姐姐。”说到最后,还在袁丽的肩头拍了两下。
袁丽如同雕塑般的呆坐著,毫无反应的看著苏木坐在了自己对面,两个人的表情和刚才相比,如同对调了一般。袁丽一脸的茫然无措,苏木则既温柔又平静的继续说了下去:“沈萍似曾相识的感受,並不是大脑的错误,並不是海马效应。而是她真的经歷过那段时间,你不记得了,可她记得。”
“可是,我一直是短髮啊?从来就没用过什么紫色的发卡。”袁丽拼命的想要否认,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但世界观崩溃带来的洪水,一瞬间填满了袁丽的脑海,无数个短路產生的电火花在大脑沟壑中闪烁,一个可以解释所有不正常情况的画面开始若隱若现。
穿蓝色细条纹衬衫的姑娘,扶起了坐在地上大哭的小女孩,从自己刚刚蓄起的长髮上取下一个紫色发卡,帮著小女孩从耳朵里掏出一只蜜蜂。蜜蜂飞走了,小姑娘掛著眼泪向她道谢。姑娘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替姑娘重新別好了紫色发卡。
袁丽的失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当她重新恢復知觉,她的手里已经拿著一杯啤酒,酒杯轻轻的碰撞在另一只酒杯上,溅起一丝丝凉意。苏木收回了酒杯,微笑的注视著袁丽:“这一切的开始,还得要从灃峪口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