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抉择之终局(2/2)
“老白啊,不怕你笑话,我虽然是个大老粗,可...若不是没有机会,我其实也想上学识字,每次上街,我都会留意那些掛在外面的招牌。不为其他,就为了找自己认识的字,一旦发现,我那个开心得哟。”
白烁听著女人的讲解,不由得入了迷。
原本他认为自己当时上学的时候已经足够悽惨。
可没能想到,在外城,婴儿生下来,十不存一都是常態。
而孩童长到三岁就要帮著干活,有的牙贩子甚至高价收购因意外而死的孩童尸体,目的,不为人知。
就算勉强长成青年,很多黑帮也兼顾著人贩子的职业,而最大的买家,就是內城的各大家族。
可以说外城出生的人,每天都在爭命。
跟天爭,跟地爭,跟人爭。
而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群人,竟然想站出来新开一片天地,他们甚至还想让下一代健健康康的长大!
“是啊,凭什么只有那些有钱的人才能上学?凭什么他们满腹经纶,而我们只能大字不识?他们有了学问还要反过来嘲讽我们是泥腿子,我呸!”
女人忽地站起,白烁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也曾拥有的东西——希望!
“所以啊。老白,我也要办学堂!我也要让外城的孩子们上学!”
“可...可是...”
如此宏大的目標白烁却下意识地想否定,无数困难被他假设,他嘴角翕动,可最终,没能吐出半个字。
是了。
没有桌椅,席地而坐就是。
没有课本,记下来抄写就是。
没有纸笔,用石子不也一样笔画?
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眼镜上好像起了一层浓雾,白烁摘下,一块褪色的手帕忽地被递到他面前。
上面还绣有两朵不知名字的小花。
会长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打著不停颤抖的后背,仿若母亲般的慈爱包裹著白烁。
“没事的,我都听说了,你是被赶出来的吧?到了工会,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水,白烁重新戴起眼镜,他虽仍迷茫,可现在...他却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会长...我没教过人,不知道...”
“那正好啊。”
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用针线扎好书籍被递到眼前。
会长眨了眨眼睛。
“那就只好先教教我这个会长咯,哈哈哈!”
白硕,不,白先生也跟著笑了起来。
自那天后,他內心早已停转的齿轮,又一次开始了转动。
......
后来的事情白先生歷歷在目,一件都不想忘怀。
第一次教书,第一次有了交心的朋友,第一次被孩子送花。
呵呵,当时应该早点给他们说菊花的含义的。
还有第一次打架,第一次处理工会事务,第一次阻止罢工。
“工人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想起当时的口號,他忽地有点脸红,虽然最后还是与大家族的保安队拳头上见真章。
而现在,白先生摩擦著无名指上,钢製的,粗糙无比的指环,內心却是无比的幸福。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成亲....
虽什么洞房花烛都没有,可白先生却已无比的满足。
许许多多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出现在脑海,原本因眼前人道破身份而產生的顾虑一消而空。
他展露出笑容,是了,自己——早有觉悟。
“咋的?白老鬼,你亲戚?”
迎著疑惑不解的工会同伴,白先生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不做一丝否定。
“是啊,烦人的亲戚,对了,其实我最开始是白家打入工会里的间谍。”
“哦。”
炸裂般的事实道出,可同伴们没有一丝惊慌,郭二应了一句,目光甚至没有脱离枪上的准星。
“你...你们..怎么..?”
白先生这倒反而是吃了一惊。
郭二转过头,不耐烦地回应。
“哥们,你不会以为你装的很好吧?大伙心里有数,你的所作所为,大伙也看在眼里,別说这些有的没的,怎么?这个亲戚手里有什么把柄?”
“呵,没事...”
將眼镜摘下,白先生看著將信任交予他的同伴,释然地笑了。
“老郭,帮我把眼镜和戒指交给会长吧,告诉她...我不后悔。”
“什么意思...你..”
回过头去,郭二霎时止住话头,白先生只是在微笑。
可这种表情他却熟悉万分,那是守阵地时,自愿去吸引火力的同伴会露出的表情。
那是留下来断后,让下一代能逃出生天时露出的表情。
郭二没有说什么,只是接下了他手中的东西,默默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样子,白先生笑得更开心了。
...换言之,那是自愿去死的人,才有的表情.....
从怀中默默掏出一个形状奇怪的物品,那是宋琛送给他的手銃。
顶著落日的余暉,白先生冲那个山羊鬍高声道。
“怎么?又和李家搞到一块去了?”
满不在乎的语气叫山羊鬍眉头直皱,可他还是流露出自以为真诚的笑容,连连点头。
“贤侄,辛苦你这些年了,都结束了,我知道工会仪式的主心骨就是你,只要你过来,一切罪名都可以洗刷,你马上...”
——砰!
手銃火光连连,精准越过了行尸的保护,直直命穿了山羊鬍的胸膛!
“噗!”
剧痛使得山羊鬍说不出话来,他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敢!这个畜生忘了自己的命还在我手上握著吗!?
拼尽全力想使用法术,可白先生没有半分仁慈,眼中光芒大盛,手心稳得出奇。
——砰!
——砰!
——砰!
將手中的子弹全部打出,確认山羊鬍倒在血泊中,已完全死去后,白先生还是直直摇头。
“果然,当时就没想让我活著回去啊...”
只见他身体仿若化作了风化多年的岩石,无风却缓缓化作粉尘消散...
自从被刻下符籙后,白先生就察觉有家族的后手,本以为是控魂,没成想是直接销毁。
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来,风化的身躯面对工会的所有同伴,还是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他推了推不存在的镜框。
“好了!仪式开始!”
郭二本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站位立定。
眼下一共四十人,至少都是入了阶的学徒,可以说工会的核心力量全部在此。
可即使如此,匯聚的力量顶多也就给李家结界造出点伤害,不过现在,白先生有了更好的办法。
烛火点亮。
他缓缓立於人潮中央,【灯】的力量从即將逝去的躯体內漫溢而出,可嘴中传来的,却不是早已定下的祷文。
【我知晓代价。】
郭二猛地转过头去!
【我知晓长夜终有守望者,知晓清醒需以薪柴度量。】
【故在此奉上我所解读的符號、所破译的扉页、所剥离的蒙昧——奉上这具盛装过光明的躯壳。】
仪式开始转动,郭二本想诉说的话语卡在喉间。
他与眾人齐齐跪地,高高托起起手掌,好似在请示,又好似在见证。
【以清醒为引,以魂灵为添灯之油。】
【不眠执灯者见证,今我愿成燔祭!】
话语被道出,觉悟被展现,意志被贯彻!
白先生身体的风化逐渐停止,可双手却渐呈半透明,体內浮现细密的金色裂痕,如瓷器中溢出的熔金。
皮肤之下,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炽白的光。
【收下吾脉络里流动的启明】
【收下吾颅骨中未冷的辉焰】
地面凭空浮现出骤燃的秘纹,光线自白先生七窍奔涌而出,匯向比天空更为崇高之处!
围城一圈的眾人齐齐开口,所有人的话语化作高亢的和弦!
【一人之灯可照亮一室,百人之志可点燃长夜!】
【不眠执灯者见证!请让这牺牲贯通醒时之径,令仪式如利刃剖开混沌之帷!】
光芒匯集,白先生仅存的躯壳在强光中化作燃烧的剪影。
下一刻,无数的光点匯聚,迸发成无声的纯白浪潮,向那阻拦於前路的结界涌去。
无尽的光照射在血色结界上,让那坚固的屏障显现出无数紊乱的秘法纹路,像被阳光直射的冰层,发出“滋滋”的哀鸣,迅速消融、洞穿。
而宋琛赶来,只看到了已完全碎裂的结界,与那道眾人包围下,通天的光柱。
似乎是感到了宋琛的目光。
已近乎完全消散的身躯仍回以微笑,隨后衝来者比了一个大拇指。
话语未能道出,可意思宋琛却已明了。
【继续向前!】
宋琛的脚步在光柱消散的余暉中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他回敬的大拇指握得更紧,指节发白。没有言语,但他眼中冰冷的杀意,此刻凝如实质!
隨后,宋琛高高起跳。
越过继续战斗的工会眾人,越过通天的光阵,越过破碎的结界。
將苏州城甩於身后。
一头扎进了赤红遍布的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