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纪念日(1/2)
十月的江南,本该是秋风送爽季节,可头顶太阳依旧毒辣到不通情理。
强烈的光线犹如无数根金针,刺在乌沉沉旧式黑瓦屋面上,蒸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烟气。那烟气在瓦楞间裊裊升腾,又很快被热浪撕碎,消散在澄澈到刺眼的蓝天里。屋檐下,几只麻雀缩在阴影中,张著嘴,翅膀微微张开,被这秋老虎折磨得无精打采。
门楣牌匾上,“江南武道馆”五个大字以金漆描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五团燃烧的火焰。牌匾下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著,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前石板路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偶尔掠过的热风捲起,打著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整座武馆仿佛是在午后的慵懒中沉睡,只有一人例外。
穿过门廊,绕过照壁,正厅外简陋的煤渣土操场上,一位年轻人正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一圈,又一圈。
那身影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沉重而规律,仿佛一面人形战鼓,在这寂静的午后独自擂响。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白色背心,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年轻人刚刚长成,就已初见稜角的肌肉线条——肩背宽阔,腰身紧实,双腿修长而有力。
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迅速消散。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盯著前方某个虚无的目標,机械地迈动双腿。
那是只属於他自己的战场。
与疲惫作战,与极限作战,也与十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信念作战。
“九十八……九十九……第一百圈!”
刘宪终於停下脚步。
双腿一软,他险些跪倒在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滚烫的煤渣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又很快被蒸发,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胸膛剧烈起伏,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膜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
抬起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顺著小臂流下,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然后,他习惯性地抬起头,凝视著场馆正面的巨大照壁。
那照壁通体用汉白玉铺砌,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白到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而在其正中央,则用黑色花岗岩镶嵌出一个硕大的“武”字。
那字跡张牙舞爪,锋芒毕露,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要从石壁中挣脱出来,直衝云霄。笔画间的飞白处,仿佛能看见当年书写者挥毫时的狂放与桀驁——那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字,而是一头被囚禁在石头里的猛兽,隨时准备破壁而出。
刘宪从十年前第一次踏入武馆时便看到这个字。
那时候他才七岁,矮矮的个头,要仰起脖子才能看清这个高高在上的文字。他记得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刺眼,他站在照壁下,仰著头,看著那个仿佛活过来一般的“武”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要学武。
而如今,十年过去,他已经从那个懵懂孩童长成了十八岁的青年。个子高了,肩膀宽了,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腿上留下了无数道磕碰的伤疤。可每一次看到这个字时,身上仍会泛起一阵微微的战慄——那是被激励的感觉,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躁动,是十年来从未消退过的初心。
他当年正是因为这种激励感而投身武道。
十年来,风雨无阻,寒暑不輟。多少次累到虚脱,在操场上跑到双腿抽筋,躺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多少次摔得鼻青脸肿,被陪练的师兄一记鞭腿抽得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多少次想要放弃,想和別的孩子一样放学后看电视、打游戏、和朋友们出去玩——
可只要抬头看一看这面照壁,倦意便奇蹟般地消融,斗志重新燃起。
那个“武”字仿佛有一种魔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每每在他最疲惫的时候,就给他一记无声的鞭策。
“师兄!刘师兄!”
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刘宪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朝他飞奔而来。男孩跑得急,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他一边跑一边挥舞著手臂,像一只扑腾著翅膀的小鸟。
“纪念日活动马上开始啦!教练要你赶紧过去!”
男孩跑到近前,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在武馆所有师兄弟里,罗北北最崇拜的就是刘宪——不是因为刘宪功夫最好,而是因为他最拼。每天早晨最早到的是他,晚上最晚走的是他,每周四十公里长跑从不间断的还是他。
这份恆心坚持,在小孩子眼里,比什么天赋都值得敬佩。
刘宪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那头髮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触感柔软。罗北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好,知道了。谢谢小北。”
他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先走到旁边的水龙头前,拧开阀门。冰凉水流“哗”地衝出,溅在水池里,泛起白色的水花。刘宪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那凉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毛孔骤然收缩,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他又捧起一捧,再一捧,直到脸上的燥热完全褪去。
然后,他拿起掛在栏杆上的军用水壶。那是他用了三年的老物件,壶身上的绿色漆皮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白的金属。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开水,剩下的半壶全浇在头上。
水顺著脖颈流下,浸湿了背心,凉意沿著脊背蔓延。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弧光。
做完这些,他仍未急著走,而是站在原地小幅活动著身体——抬臂、踢腿、扭腰,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舒展,像一头刚刚奔跑完的猎豹在悠閒地踱步。直到呼吸完全平復,心跳恢復到正常频率,他才朝罗北北招招手。
“走吧。”
两人一起朝武馆礼堂走去。罗北北小跑著跟在他身侧,仰著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师兄好厉害,又跑完四十公里啦!每周一次马拉松,你这也算是掌握超凡力量了吧?”
刘宪闻言轻笑:
“呵呵,这算什么超凡。主要是关於『气』的运用,调整好呼吸和动作的节奏就行……嗯嗯,你別胡乱模仿,我可是练了十年了,也才这点能耐。”
“嘖嘖嘖,师兄就別谦虚啦!”罗北北一脸不信,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谁不知道今年的武道师培养名额,师兄肯定会占一个噠!到时候成了职业武者……超凡宗师……可別忘了师弟我啊!”
刘宪哈哈一笑,大手在罗北北肩头拍了拍。那手掌落在男孩肩上,几乎覆盖了整个肩膀。
“行啊,托你吉言。真要有这一天,一定带挈你也成为职武。”
“嘿嘿嘿,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罗北北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一些,“师兄说话可要算话哈!”
“切,臭小子,还敢挤兑我?”刘宪斜睨他一眼,故意板起脸,“看来回头很有必要让你多加几组动作,好好练练耐力。”
“啊啊啊,不要啊——”
罗北北夸张地惨叫起来,抱著脑袋往前窜。刘宪看著他那副活宝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说说笑笑间,两人绕过照壁,来到后面的礼堂。
比起外面的空旷无人,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礼堂中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著。从十岁左右的小萝卜头,到十七八岁的壮小伙,由低到高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偶尔传来的轻轻咳嗽声。站桩是武馆的基本功,一次站上个把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刘宪匆匆走向队伍边缘,那里站著年龄最大的一期学员。刚站定,旁边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便伸出手,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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