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道不同,不与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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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
阶下囚陈宫押解至此,缚双手来听候发落。
此时在城北的外郊军营,刘备將张辽任为別部司马,又因张辽的保举,將曹性任为他的左右手,把吕布降卒旧部调拨给他们,补得一千五百人驻扎於戚县,战时可听从关羽调令。
张辽对关羽敬佩,又有劝降之恩,所以对这个结果欣然接受。
做完了这些,刘备才带著许朔、孙乾、张飞来见陈宫。
陈宫清瘦、鬍鬚斑驳,但眼神仍有戾气,只是这些时日寢食不安,显得非常憔悴。
刘备让军士押著他往外走去,不远处跟著两名持大刀的壮士,看这阵仗陈宫就已明白自己今日命不保矣,可走了一路都没人和他说话,刘备他们几人有说有笑的说著,心里没来由的不忿。
走出了一段路,眼看要到人跡清静的山林小路时,陈宫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清楚,可能就要带著遗憾死去了。
“刘使君,”陈宫冷唤了一声。
“先生何事?”刘备態度亲和的走了过来,对陈宫报以笑容。
陈宫冷笑道:“刘使君,我想请问,若无我等在兗州起事,令曹操首尾不能相顾,使君焉能得徐州以自立?”
刘备笑道:“我非是自立,只是徐州危难之际,我受託治理百姓,同时也幸得百姓跟隨,如此而已。”
这话既是回答,又绕过了陈宫要问的那句话,把陈宫直接搞沉默了。
想了想,陈宫又换了一种说法:“素闻刘使君仁义,又以汉室宗亲自居。而曹操在兗州残杀名士边让、囚士人清流无数,与袁绍多有勾结欲另立汉帝行不轨之事。”
“我等为大汉而谋,除贼护境,有什么罪?我们所做的事,和使君所做的事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应该以礼相待、迎为上宾?”
他气定神閒、饶有兴致的盯著刘备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会有羞愧或者窘迫。
陈宫说这些,也不是想求得刘备劝降惜才,而是临走之前噁心他一把,你有大义我也有大义,我们有何不同,今日你杀我可以,但不能说我有罪!
可惜,刘备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继而平淡道:“足下一己之力,说动张太守、吕温侯,兗州数名从事共举大事,足见有苏秦张仪之才;能审时度势,抓准时机,以神速袭取兗州,也有先贤的胆魄和见识;可足下在兗州之谋和徐州之谋都算漏了一样东西。”
陈宫长嘆一口气,点头深以为然:“我当然知道,我只是知己,未曾知彼。在兗州不知曹孟德如此善於用兵,荀文若、程昱又如此坚韧不屈;而在徐州,没算到你刘使君有如此手段,短短大半年竟真能尽收徐州。”
“不对。”
刘备眼神微沉,竖起了一根手指:“此前,我与文武商谈时也这么觉得,直到前夜子初还说了一种见解,令我非常认同。”
陈宫深深地看了一眼刘备身边的年轻人,心中倍感忌惮。
刘备身后出谋划策的谋主就是此人吗?居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愿闻其详,”陈宫不解的求问。
刘备接著道:“你漏算了百姓之心。兗州之中,那位潁川荀文若有家族声望指引百姓、並且用律法来扶正规矩,所以他们能够过上去向分明的日子;而徐州推行仁政惠政,百姓会依附政令寻求生存。这些都是取得安定的策略。”
“足下虽然有合纵连横之才、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在谋划布局的时候,从来不会將百姓考虑其中,终究是取乱之道,你用取乱之道来对抗安定之策,如仰攻山峦,势必困难万分。”
刘备嘴角一扬道:“百姓在许多谋者眼中不过黔首、丁口,一度视为草芥,可我认为,正因有百姓之眾,才能有所谓王公之贵,如果天下人都是草芥的话,那也就不存在清流名士、王公贵族了。”
“这一点,自古经典皆有记载,难道公台没有读过吗?”
陈宫一愣,沉吟著这番见解,而后深思自己过往的谋划,的確都只是站在士人的立场,搅动风云、谋算利弊,以为可以算计天下诸侯。
其实只是取乱之道……
换句话说:若我是兗州一个安於农耕养家餬口的百姓,我可恨死陈宫这种人了,他心中忽然明悟了这一点。
想到这,陈宫苦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怎么会没有读过?
只是,就仅仅读过而已。
“刘使君,杀了在下吧。”
陈宫长嘆了一口气,眼中有浓浓的不舍,最终还是將头低了下去。
刘备展露笑意,却没有动刀,而是转到他身后来將他束缚的绳索解开,道:“我没说过要杀足下。”
“不过,却恕我不能任用公台。”
陈宫目瞪口呆,颇为不解的盯著刘备,心下疑虑难消,你不杀我,难道要等著把我押解到兗州,让曹操来杀我吗?
刘备拉著他的手臂,往远山的一片乡里指去:“先前我二弟云长截得不少家眷,其中就有你的妻小、老母,我听说你也是孝义闻名的人,既然败了,那就隱居於此,躬耕养家,奉养老母便是。”
陈宫呆愣著看了好久,他记得刘备分明已经向外宣告了自己的罪行,以两地谋乱为主,这至少都是“弃市”之刑,如今却被要求隱居於山林……
但稍一思量就明白,这隱居之地就在刘备的眼皮子地下,他在则举家安好,他若是不在,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全家,说是隱居,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看管,也许以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无形之中还能彰显其仁义手段。
刘备是仁德立身,不会动手,但正因为如此,他身边有很多人都愿意为了他而动手。
良久之后,陈宫忽然想开口求饶,因为既然刘备有这种心思,未必不是惜才!
他忙转身想喊,却看到刘备几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沿著驰道朝扩建的军营大门而去。
这时候他忽然又不想喊了。
看了片刻,陈宫平静的跟隨几名军士往山林小道去往集落。
他这才明白刘备从始至终没有提过招揽之事,不是因为才学的问题。
而是大家並非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