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郎君(2/2)
李崇训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破衣烂衫几乎遮不住身体,长期的飢饿让头髮枯黄如草。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夹杂著几分求生光芒。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蹲下身,儘量放缓声音问女孩:“你可愿跟我走?”
女孩瘦小的身体颤抖著,目光在李崇训沾著泥点的靴子和妇人绝望的脸上来回逡巡。
片刻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兄,”李崇训直起身,“让这孩子去粮车上吧,好歹麻布能挡些风雨。”
他又对女孩温言道:“车上有些乾粮,饿了便吃,不必问我。”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牛车,步伐沉稳。
车厢內,符金玉已备好一套乾净的襴袍:“衣衫湿透了,快些换上吧,莫要著凉。”
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李崇训沉默地换下湿衣。符金玉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杀那总伦?”
李崇训系好衣带,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你不是恨他入骨么?杀了他,便是想听你真心唤我一声郎君。”
符金玉没有接话,只是失神地望著他,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李崇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放得更轻:“可是嚇著了?还是……因我收留那女孩,心中不喜?”
话音未落,符金玉忽然倾身向前,双臂紧紧环住了李崇训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刚换的衣衫。
李崇训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躯体,还有胸前传来的压迫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夫人,刚换的衣衫,又要被你哭湿了。那些流民,我给了三日足粮,足够他们走到河中城安身。”
“至於那女孩,不过是看她孤苦无依,隨手搭救,並无……”
“谢谢你。”符金玉抬起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凑近李崇训的耳畔,极轻极轻地说道:“……郎君。”
……
连续十余日的急行,人困马乏。当西京洛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遥遥在望时,队伍中几乎人人都鬆了口气。
路上虽偶有窥伺的蟊贼哨探,但见这队人马甲冑鲜明,更有骑兵护卫,都识相地退避三舍,一路倒也还算太平。
石守信拖著疲惫的双腿,望著前方並轡而行的赵匡胤和李崇训的背影,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低声抱怨:
“真不知李兄弟打的什么主意!让兄弟们没日没夜地赶路,累得好似脱力的老狗,活像打了败仗逃回来的!”
他说的不假。一路风餐露宿,只在牲口实在撑不住时才稍作歇息。兵士们个个蓬头垢面,甲冑蒙尘,脸上写满了倦怠,確实狼狈不堪。
亏得这是柴荣精心挑选的亲兵精锐,纪律严明,虽有怨言,却无人譁变。
李崇训也深知这一点,这些日子儘量不在舒適的牛车里待著,而是与兵士们一同跋涉,同吃同歇,才勉强压下了沸腾的怨气。
“赵兄,西京就在眼前了。”李崇训指著远处在暮色中,格外雄浑的城池轮廓。
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苦笑道:“是啊,弟兄们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西京,你可得让兄弟们好好喘口气,睡个囫圇觉。不然,我怕兄弟们回头得找我算帐。”
“西京留守,是王守恩,对吧?”李崇训问道。
“不错,”赵匡胤点头,“他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兼將相,权势煊赫。”
“那便好!”
李崇训猛地站住脚步,面对疲惫的队伍,振声道:“弟兄们!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吃饱肚子!”
“这一路辛苦诸位了!待会儿到了西京城,兄弟们放开手脚,咱们便去討些好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