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殿论功·御苑庆功(2/2)
有人真心祝贺,有人藉机攀附,有人试探深浅,有人暗窥风向,更有甚者,连二人的籍贯、喜好、家眷情况都打听好了,只盼能搭上关係,谋个好前程。
庄应龙与李砚臣皆是久歷世事、深諳官场规则之人,如何不懂这朝堂人情冷暖?
只淡淡拱手,客气应对,不多言,不深交,不结私恩,不留话柄。
“承诸位大人美意。”
“同朝为官,皆为皇上效力,不敢当提携二字。”
“日后公事为重,必不敢有负圣恩。”
几句官话,客气、得体、疏远,把所有过度亲近的试探、別有用心的攀附,轻轻挡了回去。
有人见攀附不上,便訕訕退去;也有不死心的,围著二人嘘寒问暖,一会儿问闽浙风土,一会儿问两广粮餉,一会儿又攀交情、敘同年,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句句都在打探底细。
李砚臣始终面带淡笑,应答得体,却从不多说一句实在话;
庄应龙则话少言简,神情沉稳,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保持著封疆大吏的分寸与距离。
一场场敷衍社交,一幕幕虚与委蛇,將大清官场的趋炎附势、人情冷暖、派系倾轧,展现得淋漓尽致。
直到眾人渐渐散去,两人才各自转身,按规制前往对应衙署办理交接。
庄应龙往兵部,领总督关防、印信、兵符,確认两广军务权责。
李砚臣赴军机处,交接闽浙总督衙署事宜,领受相关机要文书。
两人各行其是,互不同行,不招摇,不引人注目,绝不给人留下“私相交结”的话柄。
直到午后,两人於东华门侧道偶遇。
宫墙高耸,寒风微起,行人往来皆是朝臣,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这一瞬的交匯。
两人並肩而立,相隔半步,不近不远,合礼合制,看上去不过是寻常同僚偶遇,隨口寒暄几句,再正常不过。
庄应龙目视前方,语声极低,仅二人可闻:
“粤东海道险,朱濆、郑一皆积年巨寇,海盗连帮盘踞多年,船多炮利,港汊复杂,非蔡牵可比。”
李砚臣微微頷首,轻而篤定:
“我已知悉。珠江口水文脉络,赖家世代镇守,我已暗中接通,后续会隨密函一同送你。”
一句“已知悉”,胜过千言万语。
他不必问细节,不必问凶险,自能懂他肩上万钧之重,也早已为他铺好前路。
庄应龙侧眸,目光沉定:
“我在前路开战,后方不可有半分动摇。粮、餉、炮、船、民心,缺一不可。”
李砚臣语气轻淡,却如磐石不移:
“闽浙、台湾、粮道、军械、餉银,皆由我稳住。你只管向前。”
庄应龙微微頷首,再不多言。
李砚臣指尖微动,一卷摺叠齐整的绢图,极轻、极自然地落入他掌心,动作快得旁人无从察觉,仿佛只是隨手拂过衣袖。
“粤东、珠江、南澳、赤沥湾潮汐水道全图。暗礁、浅滩、潮时,我已补全旧档,你到了广州便能用上。”
庄应龙指尖一触,绢帛微凉,心意已通。
“密函以何为號?”
“渔汛。驛递只当是沿海渔业公文,不疑、不扣、不查。”
“后方平安,以何为证?”
“潮平两岸阔。五字至,便是粮至、炮至、人心至、后方无虞。”
庄应龙牢牢记住。
没有寒暄,没有嘱託,没有回望。
他微微頷首,只道了两个字:“珍重。”
李砚臣亦轻声回了两个字:“珍重。”
话音落,庄应龙转身便行,玄色身影沉稳而去,踏向南方万里鯨波。
李砚臣立在原地,静望片刻,亦转身步入宫道深处,奔赴他的闽浙新局。
一南一北。
一文一武。
一策一战。
他们自幼同受龙脉秘训,今日重逢,不是初识,是归位。
你执戈,我执笔;你定风浪,我定乾坤。
无需誓言,自有同心;不必相见,已是同脉。
御花园庆功宴
暮色四合,紫禁城內灯火次第亮起。
御花园內,彩灯高悬,香菸繚绕,鼓乐轻鸣。
这是嘉庆帝亲政十三年来,规模最盛、心意最畅的一场宫宴。
正中宝座之上,嘉庆帝身著常服,面色和煦,眉宇间多年的紧绷彻底舒展,笑意发自肺腑。
身旁凤椅之上,皇后端坐,仪態雍容,神色温婉,全程陪伴君侧,一派帝后和睦、母仪天下之景。
下首,二阿哥旻寧恭立在父皇身侧,一身皇子常服,恭敬沉静,今夜是奉旨“观礼、学习君臣同体、庙堂治道、封疆理政”,一言一行皆守皇子本分。
满朝文武、王公大臣、军机重臣、六部尚书,依次入席。
李砚臣与庄应龙,自然位列诸臣之首,坐於最靠近御座的东西两席,以示圣眷优渥。
酒过三巡,礼乐暂歇。
嘉庆帝亲自执杯,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声朗气清:
“李砚臣、庄应龙。”
两人立即起身,躬身而立:“臣在。”
“今日这杯酒,朕敬你们。
一文定策,一武定疆,文武同心,方有今日海內清晏。
朕有此二臣,何愁海疆不寧?”
皇帝一饮而尽。
满殿无不屏息。
李砚臣躬身:“臣不敢当陛下盛誉。”
庄应龙亦沉声道:“此乃陛下圣明,將士用命。”
嘉庆帝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皇后在旁轻轻頷首,柔声附和:
“皇上知人善任,方得栋樑之臣。此乃大清之福,社稷之福。”
二阿哥旻寧亦適时上前,躬身奏道:
“皇阿玛圣明,师傅与庄总督同心为国,不矜功、不揽权,事事以海疆百姓为先,儿臣深受教益,铭记在心。”
一席话说得嘉庆帝更是开怀。
这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臣下同心、皇子向学、帝后和睦、海內安寧。
嘉庆帝看向庄应龙,缓缓问道:
“台海一战,你亲冒矢石,麾下將士,谁的功劳最著?”
庄应龙应声出列,立於殿中,躬身朗声道:
“回陛下,臣麾下有两员大將,缺一不可,皆社稷勇才。
一为邱良功,勇烈沉猛,善练兵、善攻坚、善守炮台,
沪尾、澎湖诸战,亲冒矢石,军纪严明,安定台湾军民,皆赖此人。
一为王得禄,精於测算、熟于洋面、长於情报阵法,
战船调度、汛防布置、敌情预判,无有差失。
此二人,臣已分別暂署台湾镇总兵、澎湖水师总兵,台境安定,二人出力最多。
今台海已定,粤海匪患更烈,珠江群盗连成一气,
恳请陛下,將邱良功、王得禄调赴广东水师,隨臣一同清剿珠江口巨寇。
臣愿为二人,据实奏功,请陛下天恩,实授其职。”
此言一出,满殿皆赞。
庄应龙功高不骄,还能为麾下將士请命、记功、提携,真正是大將胸襟、统帅格局。
嘉庆帝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准奏:
“准奏!
邱良功、王得禄,即刻调赴广东水师,归两广总督庄应龙节制,协同剿匪。
二人战功,朕已尽知,待粤海匪患平定,朕一併厚赏重封!”
庄应龙叩首:“臣,谢陛下!”
李砚臣在旁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邱良功善攻,王得禄善谋,一猛一智,正是庄应龙征粤最需要的左膀右臂。
有这二人在,加上后方粮餉、军械、潮汐水道齐备,珠江口九旗联盟,再无胜算。
宴至深夜,灯火愈盛。
君臣尽欢,礼乐不绝。
这一晚,是嘉庆帝登基以来,最舒心、最开怀、最有成就感的一夜。
闽浙台十年心腹大患一朝廓清,文臣武將皆得其人,皇子知礼勤学,后宫安稳和睦。
李砚臣与庄应龙,自始至终不多私语,只偶尔目光一触,便已心意相通。
文守定后方,武守定沧海。
双龙连脉,同振同心。
宫宴灯火,映照著万里海疆的未来。
而珠江口的惊涛骇浪,已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
(第24章完)
本章歷史小课堂
1.翰林院侍讲学士
文职从四品,翰林院清贵官,负责为皇子讲学、修书、撰擬文告,是二阿哥旻寧(道光帝)的授读师傅,为日后重用埋下根基。
2.军机章京上行走
俗称“小军机”,无定员、品级不高但权柄极重,参与核心军机、草擬諭旨、传递密折,是直达天听的近臣。
3.闽浙总督/两广总督
清代八大总督,为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正二品。
闽浙总督辖福建、浙江、台湾;两广总督辖广东、广西,均为海防最前线。
4.署理兵部侍郎衔(李砚臣)
国防部副部长(虚衔)。清代总督必加兵部衔,方能合法节制武官、管理军务、调度军需,实现“以文制武”。
5.加兵部尚书衔(庄应龙)
国防部部长(虚衔),升从一品。地位更高、兵权更重,可节制全省水陆官兵,享有“便宜行事”之权。
6.便宜行事
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权,军务、剿匪可先斩后奏,无需事事请示朝廷,是帝王极致信任。
7.清代庆功宴制度
平定巨寇、收復疆土后,皇帝必设御宴庆贺,帝后同座、皇子伴驾、文武共贺,是彰显皇权、安定人心、激励臣工的重要礼制,嘉庆朝十年海患一平,举办大典完全符合史实。
8.邱良功、王得禄(史实人物)
歷史上平定蔡牵、转战粤海的核心水师名將,与庄应龙(原型融合歷史名將)共同构成嘉庆朝水师铁三角,后皆官至提督,封爵世袭。
9.鸿臚寺
明清朝廷礼宾+司仪机构,相当於皇家礼宾司+外交部礼宾司。
-核心工作:朝会唱名、引导礼仪、接待外宾、安排覲见
-文中“高声唱名”的官员,就是鸿臚寺的鸣赞官
10.赏戴花翎
清代顶级荣誉勋章,插在官帽后的孔雀翎毛,按翎眼分等级:
-一眼:五品以上近臣、有功武將
-双眼:高官、功勋大臣
-三眼:极贵,清代仅7人获赐
-赏戴:皇帝特批才能戴,是身份与恩宠的象徵
10.?清代蠲免钱粮(免税)制度
战乱之后、新定疆土、大典大庆,皇帝常会减免赋税以安民心。
全免一年、次年减半、边远地区再宽限,是清代最常用、国库可承受、又显仁政的標准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