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起点(2/2)
只知冷暖更替,月光轮转。
一日,两日……或更久。
姜劲的伤势在缓慢好转。
背上的伤口结痂、脱落,露出新肉,痒得发麻。
他体內那条阴气循环在棺材钉的牵引下重新建立,气血也一点点回拢。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察觉,皮仙仙点了命灯之后,那座古庙似乎更“实”了。
像在他骨里彻底扎了根。
古庙开始反哺。
一股精纯而陌生的力量,时断时续地反馈到他体內,像无声的锤,悄然敲打、巩固他的筋骨与魂魄。
那力量不显山露水,却让他每一次运功都更顺畅,连呼吸都更沉稳。
姜劲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冷冷沉下去。
若收服邪祟,让它们在古庙点命灯......
自己的路,或许便会越走越宽。
念头刚起,他便把它按住。
现在想这些太早。
先活下来再说。
又过不知几日。
姜劲再睁眼时,眼底的虚弱已褪去,剩下的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那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冷,冷到不再轻易起波澜。
他站起身,推开门洞走出去。
天光落下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雁翎山已不是记忆里那座山。
那时初秋,林子还撑著最后的繁盛。
当初逃命的惊惶里,他只匆匆在黑暗中瞥过一眼秋意。
可如今,放眼望去,所有顏色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粗暴抹去,只剩铁灰。
天沉垂灰。
占满视野的枯林枝杈狰狞,密密麻麻,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刺向天空。
没有风,却仿佛有无形的呼啸灌满耳膜。
空气凛冽刺肺,带著枯叶腐烂的微酸与冻土腥气,吸进去像铁锈磨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野鸟沙哑啼叫,更添悽惶。
从绚烂到死寂灰败。
从挣扎求存的“外邪”到背负血仇与力量的姜家人。
不过月余光景。
姜劲站在旧屋前,像站在一切开始的坐標上。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著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鬆开手。
转身。
没有丝毫留恋。
他朝著记忆里老薑皮魂魄最后所指的方向迈开脚步。
山林行进,脚步踏在厚厚枯叶与冻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仿佛是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节奏。
路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嶙峋乱石与过人枯草丛中。
奇怪的是,这一路太平得过分。
他没有再遇到初来时那些古怪东西。
可越往里走,寒意越重,吸进肺里带著一股旧纸钱与铁锈混杂的涩味。
风在这里没了阻拦,发出持续低沉的呜咽,像在坟地上吹过。
姜劲拨开最后一片掛著霜的荆棘,视野骤然开阔。
一小片平坦坡地裸露著冻得硬邦邦的黑黄泥土。
两座无碑土坟挨得很近。
坟头收拾得还算乾净,没有杂草,像有人常来。
而在坟前,一个佝僂的、几乎摺叠起来的黑色身影,正背对来路,跪坐在冻土上。
那身影的轮廓,姜劲死也认得。
爷爷。
姜汲山。
姜劲脚步停住。
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一切又回到转生的那天夜里。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背影。
只不过这一次,那背影不再顶天立地,而是僵硬、凝固,像一块被遗忘在这里、歷经风霜的黑色山岩。
黑色粗布褂子沾满枯黄草屑与深色泥渍,灰白头髮凌乱披散,结著细霜。
一柄巨大狰狞的异形镰刀插在身旁冻土里,刀柄向下,直直扎入。
老人一只手虚虚搭在露出地面的乌黑刀柄上,与其说是扶著,不如说那镰刀成了他身体的支柱,是他没有彻底倒下的唯一依凭。
他就这样坐在儿子儿媳的坟前。
背对天地。
面对土堆。
仿佛已与这片坟地、与周围铁灰色山岩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