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红灯弟子(2/2)
跑堂的这一嗓子,像是发令枪响,整个酒馆紧绷的弦瞬间断裂。
那些原本缩著脖子的脚夫们猛地吐出一口长气,高谈阔论声如决堤之水轰然爆发;中间那一桌桌江湖人也纷纷放开了喉咙,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整座酒馆仿佛从长久的冬眠中甦醒,瞬间被塞满了热烘烘的、黏糊糊的人味儿。
“劲儿哥,我滴个乖乖,那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王大牛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眼神里既有后怕,又隱隱透出一股莫名的狂热,“能把这一屋子三教九流嚇成这副德行,这也太威风了!咱以后……能混成这样不?”
姜劲抿了一口辛辣的烧酒,任由那股暖意从喉头滚落。他看著大牛那张尚显稚气的圆脸,笑了笑,没接茬。
他不需要这种威风,这种建立在恐惧深渊之上的威风,底色都是透著血腥气的白骨。
酒馆里的人声愈发喧腾。有人在吹嘘自家的买卖,有人在低语哪条巷口又添了新坟。姜劲静静地坐著,他突然发现,这里確实是百里镇最“像人世”的地方——儘管这种人世,是建立在对强权极度的避讳之上。
“哎哟!这不是今天在铺子里忙活的小哥吗?”
肩膀被重重一拍,王大牛转头一瞧,竟是熟人。
白天那几位求救的乡亲,正端著粗瓷酒碗,满脸红光地凑了过来。
“姜小哥,王小哥!真巧了!”
领头的乡亲也不见外,带著一股子热络的酒气,诚恳道:“这杯酒,老哥哥们替全乡亲敬二位!白天那祟闹得实在凶险,若非二位小哥跑前跑后,那两口子怕是早凉透了。”
姜劲和王大牛对视一眼,也不拿乔,爽快地碰杯饮尽。
“那两位回去后,身子可还安稳?”姜劲轻声问道,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安稳!安稳得紧!”乡亲一拍大腿,“离开铺子送回家时,都能自己下地熬粥了。他们还念叨著,过两天消了惊,定要登门好好酬谢二位呢。”
王大牛这辈子在村里尽干些招猫逗狗、踹老人拐棍的糟心事,何曾受过这等眾星捧月的待遇?那一嗓子一个“小哥”,直喊得他骨头缝里都透著舒爽,整张胖脸乐得像朵绽开的红牡丹,跟乡亲们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姜劲坐在一旁,不抢半分风头,只是接酒的手极稳。他说话虽少,却句句落在实处,把这帮常年混跡在底层的乡亲捧得舒舒服服。不过半个时辰,两伙人的交情在烈酒的浇灌下,便已如胶似漆。
“这两位后生,不狂,心眼实,是能託付底细的人。”乡亲们私下交赞。
眼见气氛到了,姜劲像是隨手拨弄火堆般,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
“对了,方才里头坐著的那几位,究竟是哪尊大佛?”
原本正喝得舌头打结的王大牛,也赶紧止住了笑,支起耳朵凑了过来。
谁料,那几个乡亲闻言对视一眼,竟齐齐鬨笑起来,笑声里带著一种姜劲从未见过的、狂热而扭曲的自豪:
“你俩小哥也真是,眼力见儿还待练吶!连自家人都认不出?”
领头的乡亲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神圣的秘密,眼里闪烁著崇拜的光:
“那,不就是咱娘娘庙里的红灯弟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