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点灯(2/2)
方掌柜驀地睁眼,眼中竟透出一股病態的癲狂。他那黄色道袍在跑动间左右摇晃,在那昏暗的光影里显得荒诞且可笑。
王大牛正抓著门板擦拭,闻言一个激灵,顺势推开了沉重的店门。
冷风席捲而入,与之同来的,是几尊如石雕般的、令人窒息的身影。
黑夜中,立著几匹通体褐红、筋骨虬结的高头大马。
马身上披掛著如同祭祀般的红绸,在大雪中喷吐著白热的烟气。最令姜劲心惊的是,每匹马的马嚼子下方,竟都悬著一盏摇曳的红灯笼。
那红光粘稠得近乎实质,在雪地的反光中氤氳出一片诡异的血晕,將马头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梦魘。
马上坐著的,是几个身披大红长袍的男人。
他们一言不发,面部隱在兜帽的阴影里。其中两匹马之间,竟用一条漆黑的锁链牵著一口沉重的黑木箱子,悬在半空,隨著战马的律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劲眯起眼,瞬间认了出来:
这是昨天在酒馆里,那几尊让满屋子三教九流噤若寒蝉的——红灯弟子。
“几位红灯小哥辛苦,快请入內。”
方掌柜迎了上去,语气谦卑得近乎諂媚。
几道红色的身影翻身下马,那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人味儿。他们抬起木箱,径直闯入了铺子的厅堂。
姜劲与王大牛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韁绳,將那几匹散发著刺鼻硫磺味的战马牵入后院。绑马、餵料,待姜劲重新踏入正厅时,里面的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点。
那口玄黑色的木箱已被平搁在桌案中央。
隨著一名红灯弟子指尖微动,木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机关咬合声,“咔噠”一声,两侧缓缓支起两排精密的木架。
木架上,稳稳托著两盏尚未点燃的莲花油灯。
那油灯的造型,竟与姜劲古庙里的那一盏有著七分诡异的重合。
“你俩,別在那儿戳著了。”
方掌柜转过头,声音乾涩得如同沙石摩擦,“去后边洗把脸,换身整洁的行头。今夜……是你们点灯入教的大日子。”
姜劲心思电转,领著手心冒汗的大牛回了屋。
两人对坐,水盆里的倒影在烛光下摇晃。王大牛此时像是个由於过度紧张而漏气的风箱,呼吸沉重且急促。
这个平日里靠著一身蛮力横衝直撞的少年,终於在这一刻意识到了某种决定生死的审判。
“劲儿哥……你说,咱能点个什么色的灯?”大牛抹了一把刚洗完又渗出来的冷汗,胖脸在昏黄中显得有些悽然。
姜劲看著他,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想点个什么样的?”
王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都排空:
“我昨儿一晚上都没敢合眼,就在心里琢磨这事儿。红灯那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咱不能碰;白灯呢,又实在太窝囊,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思来想去,还是你说的那种青灯最好……不显山不露水,好歹能落个安生。”
姜劲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居然在关键时刻生出了一丝生存的直觉。只不过……
想起昨夜里那雷鸣般的呼嚕声,姜劲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若是那样的动静也能叫“没合眼”,那天底下怕是没几个清醒人了。
“走吧,是福是祸,总得揭了盖子。”
姜劲整了整衣领,带著王大牛重新踏入了正厅。
那几名红灯弟子如同一堵移动的红墙,悄无声息地立於他们身后。大殿內没有任何烟火气,唯有方掌柜那急促且焦虑的声音在迴荡:
“磨磨蹭蹭作甚!还不快点灯?若是怠慢了这几位爷,有你们好果子吃!”
方掌柜的指尖死死扣在桌沿,目光如鉤:
“那个胖子……对,就你!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