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別离(2/2)
他怕这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那道门槛。
他整好军装,推门而出。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又重得像一座山。
隋溪婷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进晨雾里。她攥紧窗欞,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喊不出声,哭不出泪。她想喊他,想叫他回头再看她一眼,想衝出去拉住他的衣袖——可她只是站著,站著,看著他走。
她答应了要做他的妻,就要做成他的妻。军人的妻,不兴哭哭啼啼,不兴拖后腿。
陈国昌检阅部队,翻身上马。他端坐马背,望著家的方向,久久不下令出发。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晨雾越来越浓,渐渐吞没了陈公馆的轮廓,吞没了那扇窗,吞没了窗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可他还是在等。等著也许会有那么一声——
“陈国昌——”
那声音从晨雾里破空而来,带著哭腔,带著颤抖,带著一个女人全部的力气,全部的不舍,全部的心疼:
“你们都要好好的——活著回来啊——”
陈国昌眼眶一热,猛地勒紧韁绳。他看见晨雾里,父亲、母亲、还有她,三个人相互搀扶著,跌跌撞撞地奔来。她跑在最前面,头髮散了,衣角飞起来,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他喉结滚动,狠狠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疼。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碎。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一嗓子呼唤,连同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一起收进了胸前的口袋——贴著心口的位置,挨著那张电报,挨著她那句“你要活著”。
部队紧而有序地驶向沙场,驶向晨雾深处,驶向那看不见的前方。
晨雾里,有人站在原处,望著渐行渐远的队伍,一直望,一直望,直到最后一匹马消失在路尽头,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秋风吹乾了脸上的泪痕,直到身旁的公婆来搀她,她才发觉自己站了多久。
这一去,山高水远。
这一去,不知归期。
只盼那一句“活著回来”,能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漫漫烽烟,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落在他耳边,落在他心坎上。
陈国昌走后,溪婷常常在臥房里发呆。窗前的梳妆檯上,胭脂蒙了灰,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瘦了一圈。陈夫人每日端来老母鸡汤,溪婷总是勉强喝两口就放下,汤凉了,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陈夫人看著乖巧贤惠的儿媳这般光景,心里疼得像针扎,又不知该如何劝。
夜里,她推了推枕边人:“老头子,儿子走后,儿媳总是神情恍惚,茶饭不思,这样下去恐怕会憋坏身子的呀,怎么办啊?”
陈会长翻了个身,闷声道:“你是女人家,多陪陪她,说说话,过些时日就好了。年轻人,哪有那么多放不下的。”
陈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睁著眼望著帐顶,想著白日里儿媳的模样——端起汤碗时忽然捂住嘴,脸色煞白地跑出去,在廊下扶著柱子乾呕了好一阵。
她是过来人。那模样,像极了自己二十多年前害喜的光景。什么“过些时日就好了”,怕是另一桩事呢。
第二日,陈夫人留了心。晌午时分,厨房里飘出油腻的香气,溪婷的脸色又白了,扶著桌角,强忍著什么,忍得额角都沁出汗来。陈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七八分准头。
“老头子,”她把陈会长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笑意,“咱们儿媳,是不是有了?”
陈会长一愣:“啊!”
陈夫人瞪他一眼:“啊什么啊,快去请郎中来把把脉,看看是不是咱们陈家要有后了。”
郎中来得快,诊脉也快。他拈著鬍鬚,闭目片刻,忽然睁开眼,满面堆笑地拱手:“恭喜恭喜,陈老爷、陈夫人,少奶奶这是有喜了!脉象虽弱,却稳得很,是个好胎相。”
陈会长怔了怔,隨即脸上绽开笑纹,连连道谢。陈夫人更是欢喜得眼圈都红了,握著溪婷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念叨:“好,好,太好了……”
从那天起,陈公馆上下都活泛起来了。陈夫人亲自盯著厨房,燉汤煮羹,变著法子让溪婷多吃两口;陈会长也不再去商號坐得那么勤,每日总要到儿媳跟前转一转,问问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絮絮叨叨地讲些孕中该注意的事。溪婷几次想说“不必这样”,可看著公婆殷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是陈夫人想得周到——总闷在家里,再好的身子也要憋坏的。
“不如,”她对陈会长道,“咱们陪溪婷回趟娘家,让她散散心,也让亲家母看看她。想必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惦记著自己的闺女呢。”
陈会长连连点头:“好好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两家人见了面,自是欢喜。陈夫人与满月手拉著手坐在一处,说的全是溪婷的身子和胎像,吃什么养胎,什么时候该请稳婆,说得热火朝天。溪婷靠在母亲身边,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听她们絮絮叨叨地叮嘱,偶尔应一声,眼里也有了光亮。
守业与陈会长见过礼后,两人对坐饮茶。守业的神色渐渐敛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张报纸,递给陈会长。
陈会长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眉头渐渐拧紧了。
那上面印著几个大字:
“日寇增兵东北,战事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