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山里的歌与刀(2/2)
港口大辅一把揪住他衣领:“多少人?”
“不、不知道——雾太大——但枪声很密集——至少、至少一个中队——”
一个中队。
一个中队的日军武器,在他们手里。
港口大辅鬆手,参谋官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翻涌的浓雾。
“他们是鬼。”他喃喃,“他们是这山里的鬼。”
话音刚落,头顶又传来石头滚动声。
但这次,滚下来的不是石头。
是人。
三疯子带著他的四十五人,从悬崖上直接跳下。
当然不是真跳——他们腰间绑著麻绳,麻绳另一头拴在悬崖顶树干上。他们像一群从天而降的蜘蛛,从浓雾中盪下,双脚蹬在崖壁上,手里端著弓,腰里別著刀,嘴里发出尖锐呼啸——
“杀——!”
日军彻底乱了。
他们不知该往哪里打——头顶有人,前后有人,雾里还有人。他们开枪还击,但子弹大多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或打在自己人身上。
三疯子盪到离地三米,鬆开绳子,落进日军人群。落地瞬间就砍倒一个,砍刀从那人的锁骨劈进去,劈到胸口才停住。
他拔刀,一脚踹开尸体,又扑向下一个。
身后,四十五人陆续落地,像四十五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进日军中央。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峡谷入口处·日军后队
罗营长趴在草丛里,眼死死盯著前方日军后队。
他们已被压制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他带六十人从侧翼绕到峡谷入口,占据两侧高地。他们没有开枪——开枪会暴露位置——只是放箭,一箭接一箭,逼迫日军輜重队缩成一团,无法前进。
但现在,时机到了。
峡谷深处枪声越来越密,夹杂日语的惨叫和喊叫。罗营长知道,主力已被打散,正在被分割吃掉。
“准备。”他低声说。
六十人同时拉弓。
“放!”
六十支箭同时离弦,从两侧高地落下,扎进日军輜重队人群。
又是一片惨叫。
“换刀,跟我冲!”
罗营长从草丛跃起,单手拔刀,向山下衝去。
六十人跟在他身后,像六十只下山的猛虎。
他们衝进日军人群时,日军已彻底失去斗志。士兵扔枪转身就跑——但往哪跑?前面是峡谷深处的地狱,后面是来路,两侧陡峭山坡,他们被夹在中间,像一群被围猎的野猪。
罗营长追上,一刀砍在后背,那人惨叫著扑倒。
又追上,那人转身举枪,枪还没举起,刀已到。
血溅满脸,他没擦。
他只是继续追,继续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谷地中央·港口大辅的最后时刻
港口大辅身边只剩十三人。
参谋长死了。副官死了。三个传令兵全死了。
他亲自端枪,靠在岩石后面,向雾中影子射击。不知打没打中,只知道开枪——开枪——再开枪——直到枪膛传来咔噠声,子弹打空。
他扔步枪,拔出腰间短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枪声。
不是喊杀声。
是歌声。
从头顶传来,从身前传来,从身后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他抬起头。
雾正在散。
午后的阳光从裂隙射下,像一道金色瀑布,落进峡谷。
他看见悬崖顶上站著一排人,逆著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剪影——有的端枪,有的挎弓,有的举刀。他们站在阳光里,像一群被光环笼罩的神祇。
歌声还在继续。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港口大辅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张纸条:逢林莫入,遇谷绕行。
他想起天皇嘱託:早日达成大东亚共荣圈。
他想起从陆军大学毕业时教官的话:“大日本皇军,天下无敌。”
“无敌。”他喃喃重复。
然后他看见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全忆青——从雾里走出,手里提著一把砍刀,刀刃还在滴血。
全忆青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把刀往肩上一扛。
“港口大辅。”他说,“你输了。”
港口大辅握紧短刀,向前迈出一步。
他只想做一件事——在死之前,砍下这个支那人的头。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进他的太阳穴。
倒下时,他眼还睁著,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亮。
歌声还在继续。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夕阳把整个太行山染成金色。
穿云寨山门前,点起十二堆篝火。火光照在寨墙上,照在“穿云寨”三个大字的木匾上,照在一张张被硝烟燻黑的脸上。
寨里老老少少全出来了。
老人们拄拐站在最前,浑浊眼里闪著泪光。
女人们抱孩子站在后面,小声议论那些还没回来的名字。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学著大人喊:“凯旋!凯旋!”
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山路方向。
第一个出现的是罗营长。
他骑在缴获的东洋马上,满脸血污,但那血不是他的。他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太行山上的松树。
身后,是全忆青。
他没有骑马,只是走著,肩上砍刀已换成三八大盖,枪口朝天,枪托拴著麻绳,麻绳另一头拖著——港口大辅的军刀。
再后面,是三疯子。
他骑在一头缴获的驮马上,马驮著两挺歪把子机枪,左右各一。他歪著身子,一手拍著马脖子,嘴里还在唱:
“我们都是神枪手——”
队伍从他身后源源不断走出。
有的背枪,有的扛炮,有的抬缴获的弹药箱。还有的赶驮马,马背上堆满日军的背包、水壶、钢盔。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吴踪跡。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扛枪。只是走著,手里拎根烟杆,烟锅里亮著一点红光。
他走到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块木匾。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对著身后队伍,对著寨门前乡亲们,只说了一句话:
“一个加强团。全歼。”
寂静持续三秒。
然后是震天欢呼。
孩子们衝上去,围著归来的战士又跳又叫。女人们衝上去,抱著自己的男人又哭又笑。老人们衝上去,拍著战士们的肩膀,嘴里反覆念叨:“好,好,好……”
隋念昭看见全忆青硝烟燻黑的脸,扛著枪拖著一把军刀,感觉这样子即滑稽又好笑,当全忆青跨过牌楼时,念昭眼眶红润了,隨后一声“青哥哥”,缠了足的念昭没有站稳,全忆青眼疾手快扶起了念昭,然后蹲下来,念昭拿著那把军刀,全忆青右手提著三八大盖,背起念昭大步驶入穿云寨。
篝火烧得更旺。
歌声响起来,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全忆青穿过人群,走到寨门前,在吴踪跡身边站定。
吴踪跡偏过头,看他一眼。
“你那把砍刀呢?”
“卷刃了。”全忆青说,“换这个。”
他把三八大盖往地上一顿,枪托砸在石板上,一声闷响。
吴踪跡点点头,抽一口烟,又慢慢吐出。
烟雾在夕阳里飘散。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
歌声还在继续。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全忆青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
山在那里,沉默地站著。
像一千年前一样。
像一万年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