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华园(2/2)
顾寻看了看。靠窗的上铺还空著,对面靠窗的下铺也空著。
他把东西放在靠窗的上铺底下,开始解铺盖卷。
铺盖卷是母亲打的,棉被,褥子,枕头,都用旧床单包著,扎得紧紧的。
他解开绳子,把褥子铺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
刘建军在旁边看著他,忽然说:“你这褥子,是手工缝的吧?”
顾寻低头看了看。褥子是旧的,但洗得乾净,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妈缝的。”
他说。
刘建军说:“我这也是我妈缝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褥子。
“咱都一样,离了妈啥也不会。”
王维在上铺轻轻笑了一声。
顾寻把东西收拾好,从网兜里拿出搪瓷缸子,又拿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手在枕头上按了按。
刘建军看见了。
“那啥?”
他问。
顾寻说:“钱。”
“哦。”
刘建军没再问。
顾寻在床沿上坐下。
“出去转转?”
他站起来问。
刘建军说:“行啊,咱一起去食堂认认路,晌午该吃饭了。”
王维也坐起来,戴上眼镜。
三个人出了门。
楼道里还是暗,还是昏黄的灯。有人从旁边屋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了楼,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建军说:“食堂往那边走,我刚才打听了。”
三个人沿著路走,两旁还是梧桐树,还是阴凉。有学生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女生。短头髮,穿著碎花的连衣裙,手里拿著本书。她和顾寻擦肩而过,走过去了。
顾寻忽然站住了。
刘建军回头:“咋了?”
顾寻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女生的背影。
碎花的裙子,短头髮,走路的样子,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刘建军跟上他,嘴里还说著啥。顾寻没听进去。
他想起前世在清华的那些年。
他穷,是真穷。
家里寄来的钱只够吃饭,买书都要算计。
有一年冬天,他的棉袄破了个洞,没钱买新的,就找块布自己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室友笑话他。
可他有才气,也是真的。
他写的诗,校刊期期发。
他写的文章,老师上课当范文读。
他参加朗诵会,底下坐满了人,他一开口,全场安静。
那时候喜欢他的女生,能排成一长串。
中文系的,外文系的,歷史系的,还有隔壁北大的。
有给他写信的,有在楼下等的,有托人带话的。
他应付不过来,就躲著。越躲,来找的人越多。
这就是他上辈子。
风流才子,顾寻。
诗写得好,女人也多。可临了临了,身边一个人没有。
他死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护工给他擦身,护士给他换药,没人来看他。
他那些女朋友,早不知道嫁到哪去了。
他那些朋友,也早不联繫了。他那些学生,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就算尽心了。
食堂到了。
是那种大食堂,灰砖房,门口排著队。
学生端著饭盒进进出出,铝饭盒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
刘建军说:“咱先看看有啥吃的,下午再来办饭票。”
三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乱鬨鬨的,打饭的窗口前排著长队,有人在窗口前伸著脖子喊,大师傅拿著大勺往饭盒里扣。
顾寻看著那些学生。
都是年轻的,脸上带著笑,端著饭盒往外走。
有的边走边吃,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咬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
端著饭盒,挤在人群里,为了省几分钱,打最便宜的菜。
“进去看看不?”
刘建军问。
顾寻说:“回吧,下午再来。”
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顾寻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食堂。
“咋了?”
刘建军问。
顾寻没说话。
“走吧。”
顾寻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在那条梧桐树遮出的阴凉里,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顾寻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刘建军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弄啥?”
顾寻没回头。
“回去数钱。”
他说。
他要数数那些钱。
王婆子的鸡蛋钱,李跛子的砖窑钱,二婶省下来的白面钱,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
他要记住这些钱。
记住每一张。
上辈子他忘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