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报导(2/2)
教室里静悄悄的。
顾寻站起来。
老师说:“你说。”
顾寻说:“最根本的矛盾,是谁的中国。”
老师看著他,没说话。
顾寻接著说:“胡適要白话,是要让文学从士大夫手里解放出来,让普通人也看得懂。
周作人讲人的文学,是要把文学从载道里解放出来,让个体的人站起来。这都是启蒙。
但启蒙救不了中国。所以后来创造社转向革命文学,提出无產阶级文学,因为他们发现,光靠启蒙,解决不了中国的出路问题。
鲁迅为什么和创造社吵?因为他觉得他们太急,把文学当宣传品,丟了文学本身。但这个矛盾一直没解决。
文学到底是为谁服务的?是为个人,还是为大眾?是为艺术,还是为革命?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爭论。”
老师看了他半天。
“你叫啥?”
“顾寻。”
老师点点头,把手里的粉笔放下。
“顾寻。”
他说。
“这个问题,我本来准备讲一节课的。你坐下吧。”
顾寻坐下。
教室里还是静悄悄的。
旁边有人偷偷看他。
顾寻没看他们。
他看著黑板,想起前世的事。
后来他真成了吃这碗饭的人。
写文章,出书,当评委,拿奖。
那些年他到处讲五四,讲鲁迅,讲新文学的方向。
底下坐著的人,都叫他顾老师,顾先生,顾老。
可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一个刚入学的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啥都懂。
现在他觉得,自己啥也不懂。
顾寻把纸叠起来,揣进口袋。
刘建军说:“回去不?”
顾寻说:“回。”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两个女生,正是排队时站在前头的那两个。
短头髮和长头髮,边走边说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寻听见那个长头髮的压低声音说了句:“就那个,甘肃的。”
短头髮的没说话,看了顾寻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个人走过去了。
刘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们说你呢。”
顾寻没回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刘建军说:“那俩姑娘长得都不错。”
顾寻没接话。
刘建军说:“你咋不说话?”
顾寻说:“没啥说的。”
刘建军笑了:“你这人,话少得很。”
顾寻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女生,那些诗,那些风流债。
沈阑珊,还有后来那些。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
这辈子不弄那些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髮,妹妹的布鞋。
那些才是他该记著的。
回到宿舍,那个空著的床铺有人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那,正在铺床。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顾寻和刘建军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好。”
他说。
“我叫陈建国,山东的。”
刘建军说:“你好你好,我是刘建军,辽寧的。他是顾寻,甘肃的。”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铺床。
他的动作很利索,铺褥子,叠被子,放枕头,一会儿就弄好了。
他从床上下来,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放在桌上。
“老家带来的,你们尝尝。”
刘建军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顾寻也拿了一个。
陈建国坐下,看著他们。
“你们来多久了?”
刘建军说:“我俩上午来的,顾寻比我早一会儿。”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顾寻坐在床上,啃那个苹果。
苹果很甜,汁水多,是山东的苹果。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有个山东的室友,不是这个陈建国,是另一个人。
那人姓孙,叫什么忘了,只记得他说话口音重,老把“人”说成“银”。后来那人没毕业,家里有事,退学了。
顾寻不知道他后来咋样了。
他这辈子认识的人,好多都忘了。
吃了苹果,刘建军说:“晚上去食堂吃饭不?”
顾寻说:“去。”
陈建国说:“我也去。”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我也去。”
四个人说好了,到时候一起走。
太阳慢慢落下去,窗外的光变成黄的。蝉还在叫,叫得没那么响了。
顾寻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钱。
还是那些。
他繫上,又塞回去。
刘建军看见了,没说话。
顾寻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家里的房顶。
土坯房,房顶也是土的,每年都要抹一遍泥。有一回他上房顶抹泥,踩空了一脚,差点掉下来。
母亲在下面喊,寻娃,操心些!
他那时候十六,觉得自己大了,不用操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小。
啥也不懂。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喊的啥。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母亲的白髮,想起妹妹的布鞋。
想起那两个女生的背影,想起沈阑珊的脸,想起那些他辜负过的女人。
想起那些钱。
三百七十二块四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著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有一块上头印著新闻,標题是啥:农村改革迈出新步伐。
他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刘建军在旁边说:“顾寻,你睡著了没?”
顾寻说:“没。”
刘建军说:“我也睡不著。头一天来,心里乱得很。”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你以后想弄啥?”
顾寻想了想。
“写东西。”
他说。
刘建军说:“写啥?”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笑了:“不知道你写啥?”
顾寻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