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军训(2/2)
他低下头,继续喝水。
可他心里知道,她来过了。
她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远远地站在那,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顾寻想,她看见他了吗?
隔著那么远,看不清脸。可她应该知道,今年甘肃定西来了一个学生,姓顾,叫顾寻。
她应该知道。
也许她只是想看看,那个人长得像不像。
像不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人。
顾寻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军训第十天。
晚上有拉练。
消息是下午通知的:晚上八点集合,二十公里,绕圆明园一圈,走一夜。
刘建军一听就蔫了:“二十公里?走一夜?”
陈建国说:“没事,走走就到了。”
王维说:“我脚上磨了两个泡,还没好。”
顾寻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把妹妹纳的那双千层底换上。鞋底硬,但走路稳当。
晚上八点,东大操场。
全年级的人站成方队,黑压压一片。教官站在前头,讲了注意事项,然后一声令下,队伍出发。
出了校门,往西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圆明园外围。
月光下,荒草长得老高,有几处残破的石基,露出地面。风吹过来,草哗哗响。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片荒地。
他想起父亲写的一首诗。那首诗写在笔记本上,他看过很多遍:
荒草埋石径
残阳照断墙
百年兴废事
谁与话淒凉
父亲写这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那些他帮过的人?
是那些他得罪的人?
是那个站在月台上远远看著他的姑娘?
还是他自己,那个从黄土坡上走出来,最后又要走回去的自己?
顾寻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来过这里。
看过一样的月亮,吹过一样的风。
他还知道,那个月台上的姑娘,今天来看过他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
队伍继续走。
后半夜,困意上来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了,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的。刘建军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硬撑著,没上车。
顾寻走在他旁边,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著路,照著两边的树,照著前前后后的人。
走了五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回到了学校。
东大操场上,人倒了一片。有的直接躺地上,有的坐著靠著,有的扶著同学慢慢走。教官喊解散,大家各自回宿舍。
顾寻回到宿舍,把鞋脱了。脚上没起泡,但酸得很。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条夜路,是那些脚步声,是月光下的圆明园。
还有父亲。
还有那个灰色的背影。
她今天来看他了。
没说话,没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可她来了。
顾寻想,她看见的是什么?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不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这辈子欠下的,他替他还不了。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就像月台上那个远远站著的人,看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走近。
可那也是一辈子。
顾寻闭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著中山装,站在闻亭底下,冲他笑。
那人长得和他很像。
远处,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梧桐树下,看著这边。
没走近。
只是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