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事(1/2)
顾寻拿著那张照片,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照片拿出来看过好几回。每次看,都盯著父亲那张脸,盯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悲悯,痛苦,清醒,都有。
第三天下午,他没课。
他把照片夹进书里,揣著那本书,去了文科楼。
钱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上去的时候,门虚掩著,里头有说话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学生出来,冲他点点头,走了。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顾寻推门进去。
钱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著支笔,正在批什么东西。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把笔放下。
“顾寻?有事?”
顾寻走进去,站在桌子前。
他从书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钱老师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顾寻。
“哪来的?”
顾寻说:“谢教授寄的。”
钱老师没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看。看著看著,嘆了口气。
他把照片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爸那会儿,是真风光。”
他顿了顿,像在想什么。
“六三年进校,六七年毕业。头三年里,他是全校有名的人物。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长得也好。老师们喜欢他,女生们也喜欢他。”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这个是刘志远,后来去了社科院。前几年还见过,头髮全白了。”
又指了指那个偏瘦的。
“这个是黄旭,毕业以后分到上海,后来就没了消息。”
最后指了指那个扎辫子的女生。
“这个是谢颖。”
顾寻看著照片上那个穿著白衬衫、扎著两条辫子的姑娘。她站在父亲旁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二十年前,她也年轻过。
钱老师说:“他们四个,当时並称『清华四杰』。不是学校封的,是学生们自己叫的。诗词歌赋,样样都行。每次校刊出来,总有他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你爸是里头最出挑的。”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看著他。
“你爸那人,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
顾寻说:“什么?”
钱老师说:“心太软。”
他嘆了口气。
“那年头,有些事碰不得。碰了,就收不回来。別人都绕著走,他偏不。他看见有人受委屈,就要去说。看见不对的事,就要去管。”
他停了一下。
“他帮过的人,多了。有的后来没事了,有的还是没躲过去。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我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钱老师说:“六七年毕业的时候,本来有单位要他。很好的单位,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可临了,黄了。”
顾寻说:“因为什么?”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没法说。”
顾寻没再问。
钱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了。火车站,人不多。他就背著一个铺盖卷,拎著一个旧皮箱。那皮箱还是他来的时候买的,用了四年,边角都磨白了。”
他顿了顿。
“我问他,后悔不?他没说话。后来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寻说:“什么话?”
钱老师说:“他说,替我看著点儿。”
顾寻愣了一下。
“看著什么?”
钱老师说:“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车就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颳著,窗户嗡嗡响。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另一段话。
“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钱老师忽然说:“谢教授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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