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王维的秘密(2/2)
王维说:“图书馆有。1979年《当代》创刊號上发过他的《永远的尹雪艷》,那是大陆第一次登宝岛作家的作品。”
刘建军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维说:“我查过。”
陈建国说:“他写的什么?”
王维想了想。
“写的是上海滩的一个女人,叫尹雪艷。她总是乾乾净净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那个样子。人家说她是永远不老的尹雪艷。”
刘建军说:“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王维说:“不是真的不老,是那种感觉。她好像站在时间外面,看著別人生老病死,她自己不变。”
陈建国说:“那有什么意思?”
王维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不是人,是一种象徵。”
刘建军说:“象徵什么?”
王维说:“象徵……我也不知道。可读完了,心里头放不下。”
陈建国说:“那倒是。好作品都这样。”
刘建军说:“顾寻,你喜欢谁?”
顾寻想了想。
“鲁迅,托尔斯泰,还有卡尔维诺。”
刘建军说:“卡尔……什么诺?外国人?”
顾寻说:“义大利的。写过《树上的男爵》,一个人一辈子住在树上不下来。”
刘建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住在树上?不下来?那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陈建国在旁边说:“你问这干什么?”
刘建军说:“我好奇嘛。”
王维忽然开口:“卡尔维诺我也听说过,图书馆有他的书,但看不懂。”
顾寻说:“慢慢看就懂了。”
陈建国说:“我倒是喜欢老舍。《骆驼祥子》看了三遍。”
刘建军说:“老舍我知道,写过《茶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看武侠,看热闹的。”
他顿了顿,又说:“王维,你说白先勇写得好,好在哪儿?”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写的人,跟別人写的不一样。”
陈建国说:“怎么不一样?”
王维说:“他写那些边缘的人。那些不被理解的人。他们活得很苦,可他们不抱怨。就是活著。”
刘建军说:“边缘的人?什么叫边缘的人?”
王维说:“就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
刘建军说:“那有什么好写的?”
王维说:“因为有人写他们,他们就被看见了。不然,他们就一直藏在那,没人知道。”
刘建军说:“哦,好像有点道理。”
陈建国说:“那你写诗,也是想写这种人?”
王维没回答。
顾寻说:“王维,你写的就是你自己。”
屋里安静了。
刘建军说:“什么意思?”
陈建国说:“別问了。”
过了一会儿,王维说:“顾寻,你怎么知道?”
顾寻说:“你那首诗,我看了。”
王维说:“看出来什么?”
顾寻说:“看出来你在找一个人。一个不能说出来的人。”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刘建军忍不住了:“什么不能说出来的人?你们在说什么?”
陈建国说:“你睡觉吧。”
刘建军说:“我睡不著!”
陈建国说:“睡不著也闭眼。”
刘建军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维说:“顾寻,你说,我该不该写?”
顾寻想了想。
“白先勇写了。他写了,就被看见了。你也写,也会被看见。”
王维说:“可我怕。”
顾寻说:“怕什么?”
王维说:“怕人家骂我,怕人家不理我,怕我爸我妈知道了,受不了。”
顾寻说:“那你就不写?”
王维说:“可我想写。”
顾寻说:“那就写。写完了,藏起来。等什么时候不怕了,再拿出来。”
王维说:“像你父亲那样?”
顾寻愣了一下。
王维说:“你上次说的那些,茂才夜里写字的事,是你父亲吧?”
顾寻说:“是。”
王维说:“他写完了,就锁在箱子里?”
顾寻说:“嗯。”
王维说:“他怕不怕?”
顾寻想了想。
“他肯定也怕。可他还是要写。”
王维说:“为什么?”
顾寻说:“因为不写,心里头放不下。”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懂了。”
过了几天,王维写了一首诗。
他只给顾寻看了一眼。
那首诗很短。
《夜行》
路灯照著我
也照著你
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却隔著看不见的距离
我想喊你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
顾寻看完了,把诗还给他。
“写得好。”
王维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王维把诗折起来,夹进书里。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又开口。
“顾寻,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这种事不用藏了?”
顾寻说:“会的。”
王维说:“什么时候?”
顾寻想了想。
“可能很多年以后。”
王维说:“那咱们能活到那时候吗?”
顾寻说:“能。”
王维没再说话。
顾寻看著天花板。
想起前世那些事。
2000年以后,风气慢慢开了。有人敢说了,有人敢写了。白先勇那期节目播出以后,收到很多来信,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可他还是他,继续写,继续活。
后来他见过白先勇几次。在会议上,在活动上,在饭局上。有次还开玩笑说,白先生,您当年那句话,我可记著呢。
白先勇笑著问,哪句?
他说,缺你自己。
白先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现在不缺了。
顾寻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时候他还在缺。
真正不缺,是这辈子的事。
现在他躺在这,听著王维的呼吸声,想起那些事。
他想,王维比他勇敢。
至少,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敢写那些话了。
而他前世,写了一辈子,也没敢写。
窗外凉风吹过,很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