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夜话(1/2)
黄土坡的夏夜,来得迟。
却来得透彻。
白天的酷热被晚风一丝丝抽走。
留下满地清凉。
吃过晚饭。
母亲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搬到院子里。
又搬了两个小板凳。
没有电。
自然也没有电灯电扇。
但谁也不需要那些。
顾寻帮著把一张小木桌也搬出来。
小月已经提著破铁壶。
给每人倒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水是下午从沟底泉眼挑上来的。
清冽。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院子里很静。
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
声音在沟壑间迴荡。
显得夜更加空旷。
近处草丛里的蛐蛐叫得正欢。
一声赶著一声。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人围著小桌坐下。
母亲坐在竹椅里。
慢慢摇著一把边缘已经破损的蒲扇。
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小月挨著顾寻坐在小板凳上。
仰著小脸看天。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
亮得惊人。
银河从头顶斜斜地铺过去。
浩浩荡荡。
碎银般的光芒流淌著。
仿佛能听见那寂静的喧响。
顾寻在bj待了近一年。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澈、这么繁密的星空了。
城市的夜空总是灰濛濛的。
被地面的灯光晕染。
星星稀稀拉拉。
有气无力。
“还是咱这儿的星星亮。”
小月忽然说。
像是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
顾寻笑了。
“嗯,亮得多。”
“比bj的星星亮好几倍。”
母亲没说话。
只是摇著扇子。
目光落在顾寻脸上。
在星光下。
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深沉。
蒲扇摇动的节奏。
和著蛐蛐的鸣叫。
构成了夏夜最安寧的伴奏。
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母亲手中的蒲扇停了停。
她看著顾寻。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又有些犹豫。
终於。
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像是憋了很久的话。
终於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在bj……苦不苦?”
顾寻心里一暖。
又微微一酸。
他摇摇头。
语气平静而肯定。
“不苦,娘。”
“真的。”
“您別担心,我在那儿挺好的。”
他端起粗瓷碗。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滑过喉咙。
清凉甘润。
然后。
他开始讲。
讲得很慢。
挑选著母亲能听懂、能想像的事情讲。
“清华园很大。”
“比咱们整个村子还大。”
“里面有很多树,很多花。”
“夏天的时候,有个荷花池。”
“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儿。”
“能闻到荷花的清香。”
“跟咱这儿黄土的味道不一样。”
“是水润润的香。”
“娘,您要是去了,肯定也喜欢。”
母亲静静地听著。
蒲扇又轻轻摇起来。
眼神隨著顾寻的描述。
仿佛也看到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水域与花海。
“图书馆也很大。”
顾寻继续说。
“有好几层楼。”
“里面的书,多得数不清。”
“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
“我常去那儿看书。”
“一坐就是一下午。”
“晚上,图书馆的灯都亮著。”
“从外面看,一格一格的窗户都是亮的。”
“像一个大灯笼。”
“里面装满了字。”
“娘,那里面的书,比咱村小学图书角的多太多了。”
“老师们都很好。”
顾寻又说。
“特別是李编辑。”
“就是最早看上我文章的那位。”
“他教我怎么写。”
“带我去见別的编辑。”
“还指点我写长篇。”
“像老师父带徒弟。”
“很用心。”
“他还常给我送书呢。”
“同学们也好。”
顾寻顿了顿。
“有来自天南海北的。”
“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有个读书会。”
“是外语系的同学组织的。”
“我也常去。”
“大家在一起討论书,討论文章。”
“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
“但都是真心想弄明白道理。”
“他们也不嫌弃我是农村来的。”
母亲听得很认真。
不时点点头。
听到“读书会”、“討论”。
她眼神里有些许困惑。
但更多的是欣慰。
她知道。
儿子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
並没有孤零零一个人。
“学校食堂的饭,比咱家好。”
顾寻特意把生活说得好一些。
他不愿母亲担心。
“有白面馒头,有米饭。”
“菜里偶尔能见著点肉星。”
“我用在图书馆帮忙的钱。”
“够吃饭。”
“还能买点书和纸笔。”
“住得也好。”
“宿舍里虽然挤。”
“但有暖气和电灯。”
“冬天不冷。”
“晚上看书也亮堂。”
“娘,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他一桩一桩地说著。
语气平实。
没有夸张。
也没有隱瞒艰辛。
他只选择那些能让人安心的事实。
母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紧抿的嘴角。
也慢慢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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