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新学期的读书会(1/2)
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顾寻抱著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上文史楼三楼。
教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抬手敲门。
“请进。”
是沈阑珊的声音。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沈阑珊坐在靠窗位置,穿一件米白色薄毛衣,头髮在脑后扎成低马尾。
她抬起头,看见顾寻,眼睛亮了亮。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冲顾寻点了点头。林舒月坐在另一侧,微笑著挥了挥手。
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角落里。两个女生坐在一起低声討论。一个留著长发的男生穿著牛仔夹克。
顾寻的目光落在窗边一个陌生女生身上。
她很漂亮。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头髮自然微卷,披在肩上。
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著米色开衫。但脸色不好,那种苍白不是天生的白皙,是病態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正低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感觉到顾寻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顾寻,这边坐。”
沈阑珊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顾寻走过去坐下。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
“暑假过得好吗?”
沈阑珊轻声问。
“挺好的。”顾寻说,“家里一切都好。”
沈阑珊笑了笑:“那就好。”
林舒月转过头来:“顾寻,你长高了呢。”
“可能吧。”
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男生走进来,一高一矮,都穿中山装。他们在门口站了站,在角落坐下。
沈阑珊看了看掛钟,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这学期读书会的主题是变革时代的个人书写。
暑假我读了几本关於八十年代中国社会变迁的书,也读了一些同时期的文学作品。
我发现一个现象:在这样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作家们选择的书写角度各不相同。有的关注宏大的歷史进程,有的聚焦个体的命运沉浮。
今天我想和大家討论的是。
在这样一个时代,作为写作者,我们应该关注什么?又该如何书写?”
教室里安静片刻。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举手:“我觉得应该关注时代的主流。现在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文学创作也应该反映这个主流。”
“我不同意。”
长发男生开口,声音沙哑,“文学不是宣传工具。真正的文学应该关注人性,关注那些永恆的东西,而不是追逐一时的潮流。”
“可是如果不反映时代,文学不就成了空中楼阁吗?”戴眼镜的男生反驳。
“反映时代不代表要图解政策。”
长发男生说。
“你看卡夫卡,你看加繆。他们写的是特定时代吗?他们写的是人的困境,是存在的荒诞。这些是超越时代的。”
两个人爭了起来。气氛渐渐热烈。其他人也加入討论。有支持前者的,有赞同后者的,还有提出第三种观点的。
顾寻静静听著,没有立刻发言。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一直没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大多数时间在听。
爭论暂时告一段落时,沈阑珊把目光转向顾寻:“顾寻,你怎么看?”
所有人看向他。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两者並不矛盾。”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写时代,不一定非要写宏大的敘事。写人性,也离不开具体的时代背景。我暑假回了一趟老家,黄土坡,一个很普通的北方村庄。
那里正在发生一些变化。通了简易公路。有人开始承包荒山种果树。
乡里的供销社开始卖化肥和新式农具。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可能不会被写进歷史书里。但对我而言,这些变化就是时代。”
教室里很安静。
“这些人的故事,很小,很普通。但我觉得,这就是时代。
时代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生活中做出的具体选择。
而文学要书写的,就是这些选择背后的人心。”
他说完了。教室里静了几秒。
长发男生第一个鼓掌。接著其他人也鼓起掌来。掌声不热烈,但很真诚。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光:“说得真好。”
宋知夏点头:“顾寻,你这段话应该写进你的文章里。”
討论继续进行。有人提到寻根文学,有人谈到外国现代派小说的影响,还有人说起电影和美术。
顾寻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
“我暑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
“病房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肺癌晚期。她儿子在深圳做生意。老太太每天就一个人躺著,看天花板。
我有时候会跟她聊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三年自然灾害时怎么挖野菜,那十年时怎么藏家里的书,改革开放后……”
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神有些空。
“她说,她这辈子经歷了太多变化。但直到最后,她最怀念的,还是年轻时在乡下种地的日子。她说那时候虽然穷,但踏实。”
教室里更安静了。
“所以我在想……”
女生的声音更轻了,。
“变革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对有些人来说,变革意味著机会。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变革可能意味著失去。文学在歌颂变革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记录那些被变革拋下的人?”
没有人立刻回答。
顾寻看著她苍白的脸,想起黄土坡的一些老人。
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看不懂电视,听不懂广播里说的商品经济和市场调节。
他们只是日復一日地种地、吃饭、睡觉。
时代的浪潮轰轰烈烈地从远方涌来,传到黄土坡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回声。
“也许。”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文学不应该急著下判断。好的文学,应该首先是诚实的记录。
记录变革带来的希望,也记录变革带来的阵痛。记录向前奔跑的人,也记录被落在后面的人。
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复杂,矛盾,但真实。”
女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討论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太阳渐渐西斜。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阑珊看了看时间:“今天差不多了。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地点不变。大家可以提前准备一下,下期我们討论城市与乡村的书写差异。”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夏伸了个懒腰:“累死了。不过今天的討论真有意思。”
她转头看顾寻。
“顾寻,你刚才那段话,我回头得记下来。”
“我只是说了些实话。”
“实话才最难得。”
林舒月轻声说。
“对了顾寻,你上次说在写长篇小说,进展怎么样?”
“还在搜集资料。暑假回老家走访了一些人,查了一些档案。现在在整理。”
“需要帮忙吗?”
沈阑珊问。
“我认识歷史系一个老师,他对农村改革很有研究。”
“谢谢,暂时还不用。我想先自己把框架搭起来。”
宋知夏想起什么:“对了阑珊,你不是说要给顾寻看翻译稿吗?”
沈阑珊这才想起来,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差点忘了。顾寻,这是我暑假翻译《坡上宴》的初稿。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你。”
宋知夏冲林舒月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三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只剩下顾寻和沈阑珊。
夕阳的余暉从窗户斜射进来,很好看。
沈阑珊把笔记本翻开,推到顾寻面前:“你看这里。”
顾寻凑过去看。笔记本上是钢笔工工整整抄写的英文,字跡清秀。旁边用红笔做了很多標註。
“这里,恩情簿,我直译成了book of debts,但总觉得不够贴切。英文里的debt更多指金钱债务,但中文里的恩情包含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人请、道义、情感。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特別合適的词。”
顾寻看著那个词,想了想:“也许可以译成book of grace?”
“grace?有恩典、仁慈的意思,倒是更接近恩情的內涵。但会不会太宗教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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