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浮相(2/2)
手指刚碰到后背,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就抖了一下。不是怕那种抖。是別的。是那种碰到最软的地方才会有的抖。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低了一点。像是把头埋下去了。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眼睛还看著他。水水的,润润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听见了。
“轻……轻点……”
他收回手。
那些纹身还在呼吸。还在起伏。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穿上衣服。
那些纹身被遮住了。但他还能感觉到她们。在后背上,在皮肤底下,在那些线条勾勒出的轮廓里。
她们在呼吸。一下一下。
那些声音还在。
很轻。很远。
“別……”
“求你了……”
“轻点……”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那些往他耳朵里钻的声音,不止三道。
至少有二十多道。那些软的甜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密密麻麻。
但现在只剩这三道了。
其他的呢?
他往四周看。
那些石缝。那些暗流。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空了。
全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懂了。
她们跑了。
那些声音,那些软软的甜甜的东西——她们看见那些黑丝,看见那些被抓进去的三道,剩下的全跑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空荡荡的地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她们跑得真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黑丝还在,但顏色更淡了。它们在缩。在往回收。
他咳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咳出来的是黑。
一小团黑雾,从他嘴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看著那团黑雾,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
他扶著石壁,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带出一团黑雾。那些黑雾飘散之后,他感觉整个人轻了一点。
但他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
那些石缝里的动静。那些暗流深处的东西。那些藏在黑暗中、他以前看不见的——现在都能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跑掉的声音。
她们躲在很远的地方。躲在石缝最深处。躲在那些他够不著的地方。她们在发抖。在看著他。
他笑了。
跑那么快干什么。
他又咳了一下。又一团黑雾。
后背那些纹身动了一下。不是害怕那种动。是別的——是感应到了什么的那种动。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转了一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很轻的,软软的——
“她们……跑了……”
“我们……没跑……”
“我们……乖……”
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感受著那些声音,那些呼吸,那些微微的动。
然后他往前走。
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虽然还是饿,虽然还在咳,虽然那些黑丝越来越淡——但他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些跑掉的,现在都知道在哪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那些躲在远处的东西就往后退一步。
他喜欢这种感觉。
走著走著,他又咳了一下。
又一团黑雾。
他看著那团黑雾散开,感受著后背那些纹身在呼吸,听著那些软软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別……走太快……”
“我们……会晕……”
“慢……慢点……”
他又笑了。
跑不掉的。
你们也跑不掉的。
他话音刚落,后背那些纹身又动了。那些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更软,更黏,更——勾人。
“那……那我们就不跑了……”
“你……你想怎样就怎样……”
“只要……只要你轻点……”
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水都快溢出来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从笑变成了別的——变成了那种微微张开的、像是在等什么的弧度。
中间那个跪坐著的,侧脸的弧度又转了一点。这次转过来更多,能看见她半边嘴唇。那嘴唇也是微微张著的。呼吸从那里出来,一下一下,带著一点点颤。
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腰肢扭动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但那条曲线,那个弧度,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那些声音又来了。
“你……你身上有东西……”
“好烫……”
“烫得我们……”
话没说完。
陈远手腕上那根红绳突然烫起来。
不是普通那种烫。是烧。是烙铁按在肉上那种烧。
“啊——”
他叫出来。
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石壁上。
疼。
太疼了。
那种疼从手腕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背,窜到那些纹身所在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別的声音。
从后背传来的。
很轻的。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第一个。最上面那个侧臥著的。她的身子绷紧了,那条盈盈的腰肢僵在半空,抖著。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不是喊,是別的。是那种被什么烫到了才会有的声音。很低。很细。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出来。
第二个。中间那个跪坐著的。她的侧脸埋下去了,埋得很低。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乱了,从那些抖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点——说不清的尾音。
第三个。最下面那个仰躺著的。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抖。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著,蜷得很紧。她的嘴张著,但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呼吸。很重。一下一下。从那张著的嘴里出来。
那些声音太轻了。
轻到如果不是贴在她身上,根本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那些细的、颤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就在他后背上,在他皮肤底下,在他那些活著的纹身里。
红绳还在烫。
他咬著牙,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红得发亮。红得像烧透了的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烫。
但他知道,那些纹身——那些声音——那些软的甜的勾人的——全都停了。
一动不动。
一声音都没有。
他靠在石壁上,喘著气。
过了很久。那红绳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后背。
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纹身还在。那些线条还在。那些呼吸还在。
但她们不动了。
不扭。不颤。不勾。
就那么待著。乖乖的。安静的。
他试著往前走了半步。
没动静。
又走了半步。
还是没动静。
那些声音没了。那些软的甜的黏的,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刚才还在说“你想怎样就怎样”,现在连气都不敢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已经恢復了正常。温的。贴著他的皮肤。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烫。
他抬头看前面。那些跑掉的还在远处躲著。那些纹身还在后背待著。
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软的。肚子还是饿的。那些黑丝还在缩。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根绳子,比他想的厉害。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往后背摸了一下。
那些纹身动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没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的。从后背传来的。
“……不说了……”
他愣了一下。
又听见一个。
“……不动了……”
再一个。
“……乖……”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三个细细的、软软的、带著一点点委屈的声音。
然后他又笑了。
没出声那种笑。
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