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大饼就非吃不可吗(1/2)
金角湾的海水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菠菜汤,里头全是这座濒死城市腐烂的残渣。
许克吕靠在耶尔德勒姆號鱼雷艇栏杆上。
耶尔德勒姆是雷霆的意思,也可以称作雷霆號,是奥斯曼早年从英国订购的早期型號,后来被用作打英国人,现在火炮撞针被拆走了,鱼雷发射管里现在塞满了晾晒的內裤,估计又要归英国人了。
三十多名水兵就站在甲板上,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舰桥下方。
那里站著两座肉山。
一座是这座城市的耻辱,另一座是负责给海军舰队供应给养,或者说剋扣给养的努里少校。
努里少校的八字鬍上沾著一点午餐吃的酸奶渍,身上的军服显然是在这一年里迅速发胖后还没来得及修改的,扣子绷得紧紧的,或许他很期待什么时候弹开,然后名正言顺去弄一批新的军服卖掉。
“许克吕少尉,”努里少校笑眯了眼,“你很机灵,哈桑先生也是我们大家都尊敬的老实人,在这个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许克吕歪著头,看著努里少校那双藏在肉褶里的小眼睛,很疑惑,这个“大家”里头,真的包含他吗?
当然,他知道努里想要说什么,昨天他在茶馆的那番关於“军民两用麵包”的演说已经传遍了整个舰队。
今天早上,就有三个水兵拒绝食用配给的霉麵包,並把它们堆在了努里少校办公室的门口,筑成了一道颇具防御力的掩体。
“这是误会。”努里少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个动作因为衣服太紧而显得颇为费力,“麵粉受潮是难免的,毕竟现在还是冬天,我听说你的妹妹还在上学?女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我也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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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信封递了过来,封口没封死,露出里面两张崭新的纸幣边缘。
那是帝国银行发行的紫色十里拉钞票,两张。
居然是足足的二十里拉。
许克吕看著那叠钱,这是笔巨款,足以在佩拉区的黑市买到两大袋白麵粉、五罐真正有牛肉的牛肉罐头,甚至还能给母亲买一条不需要再缝补的羊毛围巾。
这二十里拉,比父亲三个月的薪水还要多,反正財政部发不出钱,那薪水就是零。
水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连远处海鸥的叫声都显得刺耳。
许克吕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努里少校那张紧绷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世界上没人跟钱过不去。
“这就对了,孩子。”努里少校想要拍拍许克吕的肩膀,“有些话在茶馆说说就算了,別带到军舰上来,英国人不希望看到我们这里乱鬨鬨的,我们也——”
这很滑稽,德国人演讲出了岔子会被德国警察逮住,然后交给德国法庭审判,最后关进德国监狱。
而奥斯曼人呢?会被移交给英国人。
“努里少校,”许克吕打断了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令人发毛的笑容,“您的手真暖和,一定是刚摸过烤羊腿吧?”
努里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克吕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两张钞票,將它们从信封里抽出来。
新钞票真漂亮。
“二十里拉,”许克吕大声说道,声音足以让甲板上每一个水兵都听见,“这大概能买两百个那种发霉的麵包吧?也就是说,少校您其实很清楚那东西值多少钱,对吗?”
努里的脸色变了,原本的红润迅速转为猪肝色:“少尉,注意你的言辞。”
“哦,我很注意。”许克吕走到船舷边,那里有一滩正在漂浮的油污,“我在想,这笔钱是您把原本属於我们的一等麵粉卖给那些黑市商人换来的呢,还是把我们柴油桶里的油抽走换来的?”
“够了!许克吕!”努里吼道,手按在了佩剑柄上,“收下它,然后闭嘴!”
许克吕转过身,背对著大海,手里挥舞著那两张纸幣。
“兄弟们!”他衝著那些看著这边的水兵喊道,“后勤官说这钱是给我们的营养费!但他似乎忘了,这二十里拉上面,並没有印著苏丹的花押,而是印著我们每个人饿肚子的声音!”
说完,他做了一个优雅的动作,就像是在给法蒂玛递手帕。
手指轻轻鬆开。
两张紫色的纸幣在空中打著旋,飘落,然后缓缓地落入了那锅黑色的海水里。
努里少校发出一声怪叫,衝到栏杆边,看著那两张已经吸饱油污开始下沉的纸幣,一脸心疼。
“你疯了!那是二十里拉!那是钱!”努里转过身,指著许克吕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卫兵!把这个疯子抓起来!把他关进禁闭室!直到他发霉为止!”
两个负责纠察的海军军士走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甚至有些迟疑,但没啥用,最终还是要动手。
许克吕没有反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正了正海军帽,然后衝著努里少校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遵命,少校!”
当他被军士押著走下舰桥时,两侧的水兵们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就在他经过舱口的时候,一个满脸煤灰的年长水兵低声用特拉布宗方言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是个好样的。”
许克吕又有点后悔了,二十里拉真的很多,而且自己不应该饿死在禁闭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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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位於底舱,靠近龙骨的地方……算了,鱼雷艇这种人挤人的地方没有禁闭室,反正只是努里少校的私刑,他说这是禁闭室,那就是了。
许克吕已经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这里没有光,只有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煤油灯光,他有个不错的室友,是一只胆子很大的老鼠。
“嘿,伙计,”许克吕对著角落里的响动说道,“如果你是英国间谍鼠,记得告诉乔治五世,这里的伙食糟透了。”
他的肚子適时地响了一声。
那二十里拉换成烤羊肉串该多好啊。
但是后悔没用,万事朝前看,如果他能出去,至少再能在那群学生面前抬起头,什么哈里特之流都会佩服他,法蒂玛要是脑子一热说不准还会献身呢。
门锁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咔噠。”
那把据说只有舰长才有钥匙的铁锁弹开了。
门缝被拉大,刺眼的灯光射了进来,许克吕本能地挡住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
空气中的霉味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取代。
“你是打算在这里住到退役吗?少尉。”
退役之前就已经就义了,许克吕適应了光线,看清了来人。
是阿赫迈德,这条破船的机轮长,他穿著那件永远洗不乾净的工装连体裤,手里握著一把足以敲碎邪恶英国人脑壳的大號管钳。
这是个来自安纳托利亚內陆的大个子,平时沉默寡言,只对他的蒸汽机说话。
在许克吕印象里,他是个守规矩到近乎呆板的人。
“阿赫迈德?”许克吕有些惊讶,“你是来修水管的,还是来送我上路的?”
“我是来把你这个蠢货弄出去的。”阿赫迈德把马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报纸包著的东西,那是两块还在冒著热气的黑麦麵包,这次没有发霉。
“吃吧,我从厨房偷出来的。今天的卫兵是我的老乡,他在那边数鹰嘴豆,会数大概十分钟。”
“邪恶的英国人居然开始逼我们吃鹰嘴豆了。”
许克吕没有客气,抓起麵包狼吞虎咽。
“努里少校气疯了。”阿赫迈德蹲在地上,看著许克吕吃东西,“他向英国联络官告了状,说你在军舰上煽动布尔什维克主义,英国宪兵明天早上就会来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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