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求追读!好像进一轮pk了?))(2/2)
“而在林里,东里,天下是被掳走女子,是逆旅里为几亩滩涂发愁的舍人,是那几个可能已经...回不来的孩子。它是具体的,烫手的,是活生生的人的冷暖生死,他们不是数字,是这庙堂之上,被王侯將相踩在脚下的土壤。”
扶苏顿了顿,接著说道。
“可他们,才是这大秦的土壤。”
“无论帝王將相寧究竟是否有种乎,这些所谓的权谋、国策,官府,都是从秦壤中长出的乔木。爭夺那个抽象责任,需要的是权谋、狠心、机变,是把自己也变成棋子和刀锋。我见过那些最擅长此道的人,在咸阳...他们活得不像人。而我,大概天生就是妇人之仁,做不到杀伐果断,更看不得受苦,被这『具体的天下』绊住手脚。”
“你问我甘心吗?说实话,没什么不甘心。它旁边堆著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猜忌、孤独和无数人的性命。始皇帝...陛下他坐在那里,可曾有一夕真正安枕?”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不告诉姜,如今的始皇帝纵使已经发臭,可依旧被胡亥拉著继续东巡。
待重返咸阳,能够入土为安时,也怎么得在一月后了。
“我是个庸人,不想要那种日子,我就要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一日三餐,富贵一生,儿女成群,不必理会宫墙外的血雨腥风,也不必担心哪天醒来,就要为千万人的生死做一个或许根本就是错的决定。”
扶苏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他笑了笑。
“梟雄们要的天下,是九鼎,是山河,是大丈夫当如是也。”扶苏摇了摇头,“我要的天下,可能只是蜀郡一个安稳的宅院,几亩不会被人隨意夺走的田地,让跟著我的人不必再顛沛流离,让我...能稍微喘口气,按自己的想法活几天。”
“子恆所求,听起来简单,”姜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这世道,想求得这般简单,或许比夺取天下...更难。”
“墨鳶也这么说。”扶苏耸耸肩。“若是姜娘觉得我不过是一介庸碌之徒,大可离开。毕竟愿赌服输之前,我也从未向姜娘吐露过实情。”
“那便好。”
姜声音微涩,可嘴角抑制不住地抬起。儘管只是短短一瞬,她便又迅速低下头,借著整理並未凌乱的衣袖掩饰心绪。
“所以,姜娘要离开嘛?”扶苏问道。
“若是子恆对我说那爭霸天下的鸿鵠之志,那便...”姜停顿了片刻,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秀髮,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便无趣了,也与旁人无异。”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迎上扶苏带著些许疑惑的视线。
“善於说那番话的人,我见过不少。或是野心勃勃,或是故作深沉,总归都离不开大业二字,可落到实处,却捨不得给飢儿半个铜钱。”
“乱世之中,能聚拢人心的,爭夺天下的,从来不是空洞的野心,而是让人愿意相信、愿意跟隨的东西。子恆或许觉得自己庸碌,可在我看来,能在乱世里守住这份具体的良心,並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比一万个空喊『大丈夫当如是』的梟雄,更稀缺,也更...珍贵。”
“因此,若是子恆为富家翁,亦愿隨子恆耕种桑织。”
半响,无声。
“只是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而已,子恆不必当真。”姜突然补充道。
闻言,扶苏这才扯出一个有些乾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他语气无奈:“姜娘这话,可比说愿意助我夺取天下...更让我不知如何应对了。”
姜娘顿了顿,“寡母清,起於微末之际,最初也不过是守著几口丹穴,与庸耕同衣食。所以姜以为,但凡能成大事之人,必先沉於泥淤之中,方可再起。”
“当然,”她又笑了笑。“求上而得其中,求中而得其下,公子欲为富家翁便是求其上,看来只能得到天下这一选项了。”
“那就走著敲吧。”扶苏苦笑。“你可別后悔。”
“愿赌服输。”姜一脸篤定。“前方便是炭窑,该加快些脚步了。”
“只有一个问题。”扶苏站定身子,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惊恐表情。“拋完钱雨之后,手头还剩多少钱?”
“钱均已拋出去了。”姜娘略一思忖。“妾身身上还有件贴身穿著的里衣,是寡母留给我的,衬著绸缎,也值个几百钱,若是子恆需要,也可拿去。”
扶苏连忙摆手。
算了,就当花钱买命了,他暗自思忖。
自己就算穷当裤子,也绝不可能让姜娘卖里衣。
可话说归说,还是一阵心痛。
两百石禾粮啊!
就这么餵了狗啊!
远处的山峦在墨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蜿蜒的轮廓,一轮下弦月悄然东升,將苍白而柔和的光辉洒向层叠的林海,令夜雾瀰漫的山谷更显幽深。
万籟俱寂,唯有山涧的潺潺水声如歌声般响起,不远处开阔的谷地中,一片人为开闢的空地赫然在目,那里便是炭窑的所在。
几座圆锥形的窑体,连带旁边烧好的储碳窑静静矗立,仿佛大地上默然的坟冢,其中一座的窑口还隱约透出一点微红。
两道微弱的火光紧紧贴在一起,缓缓飘向那片蕴藏著光与热的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