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洞穴的囚徒（2/2）

提米·斯科特放轻了脚步，踩在由遥远异星运来的白玉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噠声。他绕过一株修剪得极其完美的灵能感应灌木，终於看到了那个身影。

洛嘉·奥瑞利安。怀言者的原体，此刻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石凳上，那身金色的、刻满了科尔基斯文字的皮肤在暮色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没有穿甲冑，只披著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那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露出他宽阔如山岳的肩膀，以及上面密密麻麻、如同某种诅咒般蔓延的刺青。

这位曾经最热衷於布道的半神，此刻正弯著腰，手中握著一支特製的、对凡人来说重如长矛的记录笔，在厚重的羊皮纸卷上快速地书写著。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以至於提米走近到他身后五米处，他都没有回头。

“洛嘉大人，如果您再这么写下去，泰拉的纸浆供应恐怕就要因为您一个人而破產了。”

提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他靠在石柱旁，双手插进兜里，看著那个巨大的背影。

洛嘉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团浓重的墨渍。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提米的身影。

在那双眼睛里，提米看到的不是神性，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潮湿且腐朽的忧鬱。

“提米。”洛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震动灵魂的磁性，“我在试图把它们关进笼子里。”

“它们？”提米挑了挑眉，走上前去，目光扫过那些纸卷。上面並不是什么宗教讚歌，也不是战术推演，而是密密麻麻的、关於城市规划、建筑结构以及……某种理想化社会形態的描述。

“monarchia（完美之城）。”洛嘉低声说道，他的手指抚摸著纸面上的一行文字，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听到的不是帝皇的训斥，也不是荷鲁斯的安慰。我听到的是灰烬落下的声音。那座城，提米，那是我献给父亲的圣殿，是我对真理最纯粹的註解。但它现在……只是一堆发烫的废墟。”

他突然转过身，动作剧烈得带起了一阵风。他那巨大而有力的手掌猛地抓住了石桌的边缘，指甲在坚硬的石材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你们告诉我，那只是一个错误。你们告诉我，父亲不需要神化。我试著去理解，试著去写这些……这些该死的『世俗真理』。”洛嘉的声音变得沙哑，他指著那些纸卷，眼中闪过一丝狂乱。

“但我每写下一个字，我的心就像是被放在monarchia的烈火中炙烤一次。那种痛楚，提米，不是靠几句心理辅导或者写几本书就能消失的。那是灵魂的缺失，是根基的坍塌。”

提米沉默了。他看著洛嘉，看著这位原本应该高高在上、受万人景仰的原体，此刻却像是一个弄丟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被剥夺了信仰的殉道者。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提米感到一种真实而刺痛的悲哀。

洛嘉那金色的皮肤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脸上的刺青隨著肌肉的抽动而扭曲，仿佛那些古老的文字正在他脸上痛苦地嘶吼。

他那原本清澈、慈悲的面容，此刻却被一种名为“耿耿於怀”的毒素腐蚀得支离破碎。

“精神上的疾病，往往比肉体上的创伤更难癒合。”提米嘆了口气，他走到洛嘉身边，大著胆子拍了拍这位半神那冰冷的手臂。

“因为伤口在里面，在你看不到、摸不著，甚至连你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地方。洛嘉，monarchia不仅仅是一座城，它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当它被摧毁时，你的世界观也跟著碎了。”

洛嘉缓缓鬆开了紧握石桌的手，他垂下头，金色的长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试著去分散注意力。”洛嘉的声音低沉如呢喃，“我试著去听荷鲁斯谈论荣耀，听你谈论……那些奇怪的『科学心理学』。我甚至试著去写这些关於『人类未来』的规划。

但提米，每当我写到『繁荣』这个词，我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废墟中哭泣的信徒。这种反差，这种分裂感，快要把我逼疯了。”

他突然抬头，眼神中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渴望：“告诉我，医师。有没有一种药，能让我彻底忘记monarchia？或者，有没有一种手术，能把我灵魂中关於『崇拜』的那部分彻底切除？”

提米看著他，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洛嘉要的不是遗忘，而是救赎。但在这个冰冷的银河系，在这个除了战爭就是阴谋的时代，救赎比黄金还要稀缺。

“没有那种药，洛嘉。也没有那种手术。”提米直截了当地回答“(抱歉啊，洛嘉，我骗了你。)”

他看著洛嘉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但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如果你想谈谈monarchia的那些白石建筑，或者那些金色的尖塔，我可以听。別把它们关在笼子里，那样它们只会变得更凶猛，最终会咬断笼子衝出来把你吞掉。”

洛嘉看著提米，很久没有说话。最终，他重新坐回了石凳上，手中的记录笔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动作缓和了许多。

“那里的钟声，提米。”洛嘉一边写，一边轻声说道，“那是银河系最纯净的声音。我曾以为，那钟声能唤醒每一个沉睡的灵魂……”

提米靠在栏杆上，听著这位半神碎碎念般的倾诉。他知道，这仅仅是漫长治疗过程中的一小步。精神的深渊深不可测，而洛嘉正站在边缘，试图用那些单薄的纸页搭建一座通往对岸的桥。

而在这座桥建成之前，他依然是那个被困在monarchia余烬里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