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拧巴人（2/2）

那是强行驱动enuncia——那种足以重塑现实的原始语言所留下的代价。他的肺部隱隱作痛，仿佛艾苏恩被烧焦后的余灰真的顺著灵能的裂隙钻进了他的气管。

病房里最初並不安静。卡图斯士官长正试图用他那足以震碎玻璃的嗓门训斥一名动作稍显迟钝的药剂师，而几名侍从正手忙脚乱地搬运著各种充满了圣油味道的医疗器械。

那种嘈杂声对於刚从亚空间边缘“蹦迪”回来的提米来说，简直比恐虐魔军的战吼还要刺耳。

提米艰难地抬起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淡蓝色的营养液正顺著导管缓缓注入他的静脉。他费力地做了一个“下压”和“闭嘴”的手势，眼神中透著一种“再吵我就自爆给你看”的决绝。

卡图斯瞬间噤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尷尬。他示意所有人放轻动作，隨后躡手躡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沉重的精金大门。

世界终於安静了。提米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倦意袭来，那种疲惫是从基因深处渗出来的。他在这种绝对的静謐中，再次陷入了沉沉的、没有梦境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第二次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淡了许多。

夕阳的余暉透过高耸的彩色花窗投射进来，將房间染成了一种病態的暗红色。提米转过头，发现自己不再是这间巨大病房里唯一的住客。

在距离他约五米远的地方，另一张特製的、足以承载数吨重量的巨型病床上，坐著一个如山峦般沉重的身影。

佩图拉博。钢铁勇士的领主，第四军团的基因原体。

这位奥林匹亚的寒冷天才此刻看起来相当糟糕。他那身標誌性的、布满了复杂伺服机构的“標识之主”动力甲已经被剥离，只剩下一件灰色的医疗长袍勉强遮盖著他那如大理石雕塑般强壮却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的右半边身体被厚厚的、浸透了某种黑色药剂的绷带紧紧缠绕，那是在德尔塔-4残余的冉丹异形偷袭中留下的创伤。但提米很清楚。

或者说，整个医疗组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出来佩图拉博身上最严重的几处撕裂伤，实际上是他自己设置的“炸弹”在诱爆时產生的金属射流造成的。

那是这位原体在追求“绝对防御”时的又一次失误。但他绝不会承认那是由於计算偏差，他只会將其归咎於异形的狡诈或者隨从的无能。

佩图拉博没有看提米，他正盯著悬浮在面前的十几块全息屏幕。他的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在虚空中飞快地划动著，修改著某种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眉头紧锁，仿佛他正在进行的不是伤后的消遣，而是一场关乎宇宙存亡的围攻战。

由於声带的损伤，提米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声响。

佩图拉博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张充满了希腊古典美感却又因为常年的苦闷而显得阴沉扭曲的脸庞，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你醒了，凡人。”佩图拉博的声音低沉而刺耳，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冷嘲热讽，“你应该感到自豪。为了维持你那脆弱的生命体徵，马卡多动用了三个分队的静默修女和整整一个库房的古老遗物。如果你死在这里，皇宫的维护成本至少能下降五个百分点。”

提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但那只会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抽搐。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佩图拉博缠满绷带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斯科特。”佩图拉博冷哼一声，粗暴地挥散了面前的全息屏幕，“冉丹的武器带有某种病毒，我的身体正在进行自我净化，这不需要你那所谓的『医术』来指手画脚。”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巨大的病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哦，可怜的佩图拉博，他又被自己的造物炸伤了』。对吗？”佩图拉博的眼神变得锐利且充满敌意，他那双能看穿一切机械结构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提米。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基里曼、荷鲁斯……还有你，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孤僻的、无法掌控自己力量的疯子。”

提米摇了摇头。他想解释，自己其实挺关心这位“铁疙瘩”的心理健康，毕竟在原本的命运轨跡里，这傢伙可是因为这种拧巴的性格一路滑向了深渊。

“別白费力气了。”佩图拉博重新唤出全息屏幕，將自己隔绝在数据的海洋中，“你留著这条命，只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你的那种……『语言』，很有趣。我正在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解析它的发声频率。一旦我掌握了它，你这种脆弱的媒介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转过身，只留给提米一个冷酷的、如钢铁城墙般的背影。

“现在，闭上你的嘴，凡人。不要打扰我的计算。你的每一个呼吸声都在干扰我的逻辑推演。”

提米看著那个孤独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他重新躺回枕头上，看著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宗教壁画。

他知道，佩图拉博越是表现得不可一世，內心深处的那种自卑与渴望认同的空洞就越是巨大。

这就是原体，拥有神灵般的力量，却依然被凡人的情感枷锁锁得死死的。

提米闭上眼睛，感受著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麻木。他知道，这间病房里的空气很快就会变得更加沉重，因为在这片银河中，最难缝合的从来不是肉体，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