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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待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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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这几口大缸搬到前院去,里面装满清水!都头说了,所有带血的衣甲必须全部浆洗,伤口用烈酒擦拭!”

陈老刀的声音在留守府前院响起,这个左脸带著一道陈年箭伤的老什长,正光著膀子站在雨中,大声指挥著几个士兵搬动水缸。

赵钧从皇宫回来后就一直站在正堂门口。

一百四十多名倖存的西军士兵,没有一个人休息,有人把府內的名贵花木砍倒削尖,做成拒马摆在大门处,几个伤得轻的,正用麻袋装土,垒在大门外的推车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工具碰撞的声音。

赵钧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正堂。

正堂中央摆著一个巨大的沙盘,这是辽国留守府的军事机密,黄土和木雕將燕京內外城及周边百里山川地貌復刻得巨细无遗,城墙、城门、街巷、坊市、河道、暗渠,甚至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插著小旗。

他站在沙盘前,手指在街道间缓慢游走。

居庸坊,钟鼓楼,积水潭,北城墙,暗河涵洞。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从北城墙直通积水潭的细线上。

真实的歷史上,郭药师是靠內应拿下燕京的城门,他以为大局已定,放任常胜军在城內劫掠,结果,退往城外的萧干,趁著夜色从暗河潜入,三千精锐杀得两万常胜军尸横遍野。

赵钧盯著那条细线,脑子里反覆推演著萧干可能走的路线。

“郭药师这头蠢猪,真以为燕京有那么好吞?”赵钧冷哼一声。

“都头!”陈老刀大步走进正堂,抱拳道,“兄弟们的伤口都处理过了,只是……我们在白沟河搜来的箭矢和弩机,在瓮城那一战里损毁了大半,若是辽军反扑,只怕支撑不了一炷香。”

“没有兵器,就拿辽国人的。”赵钧抓起桌面的佩刀,“走,去武库。”

燕京城的武库,位於留守府西北面的一处高地上,占地广阔,砖墙高耸,囤积著辽国南院大王百年来积攒的庞大军备。

赵钧带人赶到时,武库大门敞开,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校尉……不!將军,武……武库就在此……此处了。”领路的辽国小吏颤抖著指向里面。

“进去看看。”赵钧说。

士兵们点起火把,推开厚重的包铁库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和生铁气息扑面而来。

赵钧走进库房,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长矛、战刀、骨朵、铁鞭、弓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墙角堆著成捆的箭矢,还有几十套崭新的铁甲。

“老刀,让兄弟们搬,丟掉身上残破的步人甲,全部换上辽国重骑兵的瘊子甲。”赵钧一边吩咐,一边向武库最深处走去,“这种甲虽然沉重,但防箭矢的效果最好。”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刀枪剑戟上,而是径直走向几个被厚重油布盖著的巨大木箱。

一把扯开油布,赵钧的眼睛亮了。

那是十几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猛火油柜”。

这是一种利用双活塞原理压射燃烧的初级火焰喷射器,柜体由熟铜製成,下面连著储存“猛火油”(提纯的石油)的铁罐,前端是长长的青铜喷管,大宋的军器监工匠早就掌握了这项技术,没想到辽国人也仿製了一批放在燕京武库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守马道时用上。

除了猛火油柜,旁边几个大木箱里,还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百颗西瓜大小的铁疙瘩,表面粗糙,留有一个插著引信的孔洞。

“蒺藜火球。”

“把这十五架猛火油柜,还有这五百颗火球,统统给我搬到钟鼓楼!”赵钧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了这些超越常规冷兵器的大杀器,他抵御萧干反扑的底气,瞬间足了三成。

“都头,这铜疙瘩死沉死沉的,咱们满打满算就一百多號人,搬走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陈老刀看著那些笨重的猛火油柜,满脸不解。

“这是用来救命的祖宗。”赵钧没有过多解释。

……

丑时二刻。

燕京內城正中,居庸坊钟鼓楼。

六丈高的青砖建筑,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飞檐斗拱的剪影映在漆黑的天幕上,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赵钧站在钟鼓楼下,仰头看著这座楼。

古代的钟鼓楼,既是报时的工具,也是城市的制高点,一旦被敌人占据,整个城池的虚实都会暴露无遗,所以守城的时候,钟鼓楼往往是爭夺最激烈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围的街道。

十字路口,四通八达,北边通向积水潭,南边通向皇宫,东边和西边都是密集的民居。如果萧干从北边来,这里是他必经之路。

“把周围商铺运货大车全推出来!”赵钧开始下令,“装满沙土,横在路上,堵住通向鼓楼三个路口!”

西军们立刻动起来,有人去推车,有人去装沙土,有人拆了附近民居的门板,加高车阵的高度。

“老刀,那十五架猛火油柜架在大车后头,喷管卡死在沙袋里。没我令,谁也不许点火!”

陈老刀带著几个人,把那些沉重的油柜抬到指定位置,用沙袋死死固定住喷管的角度。

五百颗蒺藜火球被分发到臂力最大的二十名士兵手里,长枪在后,刀盾在前。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凉意,街角的残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赵钧在一辆装满沙土的大车上坐定,用粗布擦拭手中的砍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寒光,血槽里还残留著昨晚的血跡,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他擦著刀,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

他又在想郭药师,那老小子真的靠得住吗?万一他脑子一抽,看自己被围,按兵不动,想借萧乾的刀除掉自己……

他摇了摇头,不会的,现在郭药师已经知道把大印和捷报递出去了,他赵钧就是大宋在燕京的唯一存在,今晚让萧干夺回城,童贯会把白沟河战败的火全撒在他头上,他比谁都输不起。

夺了城,萧干杀他,丟了城,童贯杀他,萧干先动手,他就只能跟自己站一边。

赵钧想通了这一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都头。”陈老刀趴在沙袋旁,压低声音,“郭药师那老小子靠得住吗?万一他看咱们被围,按兵不动……”

“他不敢。”赵钧打断他,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把自己的想法给大伙解释了一遍,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眾人是齐齐点头。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赵钧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藏在云后面,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若隱若现。

忽然。

北方长街尽头,响起一阵细碎密集的脚步声。

无数只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没有甲叶碰撞声,没有人说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赵钧耳朵贴在地上,震动顺著地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涌来。

他站起身,握紧手中的刀。

“来了。”陈老刀低声说,“重甲步兵,战靴裹布。”

一百六十五名西军屏住呼吸,神臂弓上弦,猛火油柜活塞拉到底,引火槽里塞著烧红的木炭,用铁盖盖著。

长街尽头,一道黑色影子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火把,没有反光,甚至没有战马的嘶鸣,萧干把马都留在城外了,所有人都是步行。

数千辽国皮室军,在暗夜中无声前进。

赵钧看著那些人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全是汗。

二十步。

辽军前锋借著微弱月光,看清了横在街道中央的大车与拒马,没有呼喊,没有惊慌,最前排数百名重甲步兵整齐划一举起铁盾,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墙,加速撞向街垒!

就是现在!

“点火!放……!”

赵钧一声暴喝撕裂夜空。

十五名火兵掀开铁盖,將烧红的木炭猛地塞进猛火油柜前端的引火槽,十五名操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压下粗大的双活塞!

“呼……轰!!!”

十五道长达四丈的橘红色火龙,从大车缝隙中喷薄而出,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火龙咆哮著扑向辽军密集的阵型,在人群中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这是石漆,粘在什么上面就烧什么,水泼不灭。

衝锋的阵型瞬间崩溃。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冲在最前面的辽国重甲步兵,身上的铁甲被火油沾上,眨眼间就烧得通红,有人在地上翻滚,试图压灭火焰,但火油粘在身上,越滚烧得越狠,有人扑向路边的水坑,但火油浮在水面上继续燃烧,把水坑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烧焦的皮肉、烧焦的毛髮、烧焦的铁甲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钧站在大车后面,看著那些火人在街上翻滚、惨叫、挣扎,然后慢慢不动了。

“稳住压杆!等油槽注满再压!”他大声喝止那些想连续压动槓桿的士兵,猛火油柜威力大,但装填慢,一罐油只能喷几次,如果现在把油喷光,接下来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五十步外,辽军的后阵。

萧干骑在一匹黑马上,脸色铁青地望著前方那片炼狱,他做梦都没想到,本该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偷袭,居然一头撞进了布满喷火装置的街垒里。

“大王!前面的火势很厉害,勇士们冲不过去!”一个被烧焦了半边眉毛的千夫长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稟报。

萧乾没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些火光,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郭药师手下那群兵痞,绝对没有这种能力,那么快就发现武库里的军备並且设防,还能布下这种阵势,这支守军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就不用冲了!”

萧干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刀光一闪,那名千夫长的头颅滚落在地。

“传令盾牌手,用湿泥沾皮盾!放箭前压!长枪手上前,用挠鉤把那些挡路的大车给我拖开!”

这就是名將的心理素质,没有慌乱,瞬间就破了猛火油柜的弱点,射程近、无法持久,且严重依赖障碍物掩护。

“呜……”

沉闷的牛角號声响起,辽军迅速变阵,数百名弓箭手踩著同伴烧焦的尸体,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前推进了二十步。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越过火海,狠狠砸向赵钧的街垒阵地。

“举盾!低头!”赵钧大吼一声,將身体死死缩在沙袋后面。

箭矢钉在木製大车和沙袋上,发出“篤篤”的闷响,几名躲闪不及的西军士兵被重箭贯穿脖颈,闷哼一声倒在血泊里。

赵钧看著那些人倒下,没有时间难过,他抬起头,看见几十名身材魁梧的辽军士兵,手持套著粗长麻绳的铁挠鉤,冒著残存的火焰衝到了街垒前。

他们將带倒刺的铁鉤狠狠甩过大车,死死鉤住车辕和拒马的木樑。

“一、二,拉!”

“咔嚓……”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两辆装满沙土的輜重车被硬生生从街垒中拖拽出去,沉重的沙土倾泻一地,严密的防御阵地瞬间被撕开了两丈宽的口子。

“油柜退后!弩手上前!堵住口子!”赵钧提著砍刀冲了过去。

十名弩手操作著从武库搬来的床弩,在这么近的距离,粗大的弩箭直接贯穿辽军重甲兵的胸膛,甚至余势不减,將后面的人钉死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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