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深化(1/2)
採矿设备在11月底到港,卡车队从的黎波里港口往內陆走,走了三天,第四天进入费赞,安装工作在12月初开工。龙国来了三个工程师,带了一个翻译,利比亚这边配了一个工程团队,在矿区里住下,每天从早干到天黑。
奥马尔没有亲自去矿区。
他在的黎波里,每三天收一份工程进度报告,隔著几百公里看著那三个工程师在费赞的工地上做他们本该做的事。那三个工程师不知道他们此刻的作用不只是安装设备,他们的存在本身,是另一件事的缓衝层------让可能正在盯著这件事看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场正常的设备安装,看腻了,觉得没什么,把目光移开,然后那条真正的线,就在这个目光移开的间隙里,再往前走半步。
马哈茂德在12月下旬把那份进度报告放到桌上,“设备没有问题,龙国工程师后天完成收尾,”他说,“那个带头的,你们在採购谈判时见过的那个工程师,今天早上单独找到项目负责人,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下一批设备的规格要求,利比亚方面什么时候能提供。”
奥马尔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工程师问的是设备规格,但他问的时机不对------收尾工作还没完成,下一批合同连谈判都没开始,一个正常的厂家工程师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问这种问题,除非这个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確认设备参数。
“他是在保持接触,”奥马尔说,“他的渠道让他来探一步。”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动了一下,“那边的意思是,可以继续谈。”
“不只是可以,”奥马尔说,“他选了这个时间节点,说明他们內部已经评估完了,评估结果是:值得推进。”他把那份报告推到一边,“让项目负责人给他一个正常的回答------下一批需求还在评估,估计明年春天能確定,到时候会联繫。”
马哈茂德把这个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急,不冷,留著口子。”
“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工程师带著这个回答走了,三周后,设备安装完毕,三人团队离开,那份维护服务合同安静地躺在档案柜里,標籤上写的是很平常的几个字,那三个只有奥马尔知道含义的字母,没有人看第二眼。
第二次接触发生在1972年的3月。
不是在龙国,是在日內瓦。
奥马尔这次没有派三人小组,他派了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接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你要我去日內瓦,”他说,“以什么名义?”
“石油设备採购顾问,”奥马尔说,“真实的採购会议,真实的会议室,真实的议程,第一天和第二天是真的谈採购,第三天下午,你和另一个人在会议楼下的咖啡馆里喝一杯咖啡,谈四十分钟,起身,各走各的。”
马哈茂德把这个安排看了他一会儿,“那个另一个人,”他说,“是之前的年轻代表,还是那个年长的?”
“年长的,”奥马尔说,“这次他会主动露面,不需要对方先探。”
马哈茂德在离开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你確定?”他说,“让我去,是因为层级,还是別的原因?”
“都有,”奥马尔说,“层级是表面的原因,这个会面到了这个层级,他们需要看到我们这边也是认真的。另一个原因------你是能评估他们是否真的认真的那个人。回来告诉我你的判断,你的判断比任何情报分析都有用。”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拿起他的出发清单,走了。
日內瓦的三月还冷,那个咖啡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有五张桌子,上午客人不多,靠里角落有一张两人桌,两把椅子,一壶咖啡,两个杯子。
马哈茂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他在那个角落坐下,把咖啡点了,看著外面街道上有人走过。后来他在给奥马尔的匯报里把这七分钟写了半页------不是写他看到了什么,是写他坐在那里的感受:一种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之前的安静,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乾净的等待。
龙国那个人准时到。
马哈茂德后来说,此人一进来,他就知道这件事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他的態度,是因为他选的那件外套,太平常了,是一件在任何城市的任何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外套,这个“不被看见”的程度,是刻意练出来的,不是偶然的。
两个人喝了四十分钟的咖啡。
马哈茂德的匯报里写了谈话的主要方向,不写具体內容------奥马尔早就跟他说好的,细节不落纸,谈完当面复述,用两个人之间多年的默契做传递介质,不经过任何书面。
奥马尔在那个复述里听了將近两个小时。
马哈茂德说完最后一句,在椅子上靠了靠,“我的判断,”他说,“他们是真的认真的,不是试探,不是表態,是打算真的做事的那种认真。”
“依据,”奥马尔说。
“他提了三个具体方向,”马哈茂德说,“每一个方向他都说了一件我们目前不知道的具体情况,不是空话,是数据,是他们自己內部的数据,那种数据不会在试探阶段就拿出来。”他停了一下,“另外,他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利比亚的长期战略目標里,有没有那种需要对外完全保密的核心方向,他可以確认龙国这边的合作里,有没有对应的资源。”
奥马尔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他用的是\可以確认\,不是\有可能\。”
“是,”马哈茂德说,“不是保证,但不是模糊。他有授权说这句话,他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利比亚有这样的方向,具体內容需要更高层级的判断,这次不是我能代表的范围。”
奥马尔在桌子上把手指轻轻点了三下,然后收手,“你答对了,”他说,“这个答案,给了他一个確认,但没有给他任何可以用来评估的內容,让下一步必须继续推进,但所有真正的牌还在我们手里。”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那个人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他说:\我们对利比亚的判断,在过去两年里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改变。这次改变不是基於利比亚做了什么,而是基於利比亚没有做什么。\”
奥马尔没有动,把这句话在心里推了一遍,“没有做什么,”他说。
“我也想了很久,”马哈茂德说,“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吗?”
“他指的是,”奥马尔说,“利比亚在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可以拿到鹰国好处的时候,都没有拿,每一次可以对红熊表示更多顺从以换取利益的时候,都没有顺从,每一次可以在阿拉伯世界扮演一个更討好的角色来获取短期收益的时候,都没有扮演。”他停了一下,“他们不是在看我们做了什么,他们是在看我们有没有被收买,有没有被用,有没有在某个方向上留下让他们无法判断我们真实立场的痕跡。”
马哈茂德静了一会儿,“他们是在確认你的独立性。”
“一个不独立的合作方,”奥马尔说,“对他们没有价值。他们不需要一个小跟班,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在那个地方独立站著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给他们提供他们无法自己获取的东西。”
“独立,才是价值。”
“对,”奥马尔说,“所以两年里我没有找他们,没有急著推进,没有给他们任何信號说我们迫切需要这条线,就是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我们不是在用他们,我们是在选他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现在他们也在选我们,他们的这句话,是说:我们选了,我们认为你是合格的那一种。”
马哈茂德在背后看著他,“现在呢?”
“现在,”奥马尔说,没有转身,“第一批人可以过来了。”
龙国第一批技术人员在1972年6月抵达费赞。
七个人,工程师的身份,项目是已经在运行的那个矿区的“设备升级”,新的一批採购合同是真实的,设备是真实的,升级是真实的,而且这次升级之后,那个矿区的產能真的提高了將近三成,那个三成的提升是费赞矿业整体规划里的一个实质节点,不是摆设,不是遮掩用的幌子,是一件真正的事。
但那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是矿业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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