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部落收网(2/2)
“因为,”奥马尔说,“你是那个二十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让自己后来后悔的话的人。”他停了一下,“这种人说的话,我信。”
餐桌上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包间外面偶尔传进来的声音。哈立德没有立刻说话,把面前的菜吃了几口,速度不快,动作稳,像一个习惯了在吃饭时思考的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在杯沿转了一圈,“头人不会高兴的,”他说,“如果他知道我今天在这里。”
“他会知道,”奥马尔说,“但他不会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来这里,是你自己的决定,”奥马尔说,“头人这个人,最尊重的是別人自己做出的决定,就算他不同意那个决定。这是他的规矩,他不会破这个规矩。”
哈立德在椅子上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奥马尔看到了——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把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说准了的话之后,会有的那种反应。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上校,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要的那个真实想法,你打算拿来做什么?”
“做决定,”奥马尔说,“我现在在利比亚做的那些事,有些需要部落的配合才能推下去,有些不需要,但我需要知道哪些是哪些。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在不知道真实情况的前提下做准確的判断,所以我需要那个能告诉我真实情况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的那个真实情况,”哈立德说,“让你做出一个对奥拜达特不利的决定呢?”
“那就是那个决定应该被做出来,”奥马尔说,“一个建立在准確信息上的对你们不利的决定,比一个建立在错误信息上的对你们有利的决定,对我们双方都更安全。”
哈立德把这句话嚼了很久,脸上的那块石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已经见过很多话的人,听到了一句他没有听过的话时会有的那种动。那个动作很小,嘴角一侧的肌肉鬆了一下,然后重新收紧,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奥马尔看到了。
“我再想想,”他说。
“好,”奥马尔说,“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那顿饭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承诺,没有任何条件,两个人把饭吃完,各自走了。
马哈茂德在车里等著,奥马尔进来,车启动,走出那个小镇,上了往的黎波里去的路,两边是沙漠,偶尔有一棵树,风把沙吹起来,又落下去。马哈茂德等了一会儿,“怎么样?”
“他会来,”奥马尔说。
“你怎么判断的?”
“他问了最后那个问题,”奥马尔说,“如果我告诉你的真实情况让你做出对奥拜达特不利的决定怎么办——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不打算合作的人会问的,是一个在认真考虑合作之前,先把最坏情况问清楚的人问的。”他把窗子开了一条缝,沙漠方向来的风进来一点,“最坏情况问完了,他就能做决定了。”
马哈茂德把这个逻辑推了一遍,“你用侄子那件事,让他来见了你,这顿饭你用一句话让他把自己放进来了,他现在要做的决定,是一个你已经替他把框架搭好了的决定。”他顿了顿,“他以为他在自己选,但选项是你给的。”他把窗外看了一眼,“你下手真狠。”
“不是狠,”奥马尔说,“是准。”他把窗子关上,“狠是给別人造成痛苦,准是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这两件事不一样。”
马哈茂德在副驾驶上没有再说话,把窗外的沙漠看了一段路。他认识奥马尔很多年了,见过他用各种方式处理各种人,但今天这个,是他见过的里面最让他说不清楚的一个——那个哈立德走进来的那一步,確实是他自己迈的,法里斯的债確实是真的被解决了,那顿饭里没有任何人被逼著说任何话,但结果是奥马尔想要的那个,每一步都是。
马哈茂德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如果有一天,”他说,“有人这样对你。”
奥马尔往后靠了靠,“那说明那个人把我研究得很透,”他说,“我希望有一天能见到这样的人。”他把眼睛闭上,“到那天再说。”
哈立德在两周后通过一个渠道传来了一份手写的东西,不是投诚书,不是任何正式的文件,是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写了大约三百个字,说的是奥拜达特部落內部对当前利比亚政府推行的几件事的真实看法:哪几件有阻力,阻力来自哪里,是哪个层面的人在扛著,为什么扛;哪几件头人私下里认为可以接受,只是还没有到公开说的时候,还差什么条件。
三百个字,没有一个字在表態,只是在陈述。
马哈茂德把那张纸念给奥马尔听,念完,抬起头,“三百个字,”他说,“比我过去两年打听到的加起来还准。”
奥马尔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它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它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三百个字,哈立德没有用一个字来表態,没有说他支持哪边,没有说他认为什么是对的,只是把他知道的那些事情放在那里,乾净,准,像一份没有结论的陈述报告。
这比任何表態都更有用。
“给他回个消息,”奥马尔说,“就说,收到了,谢谢,有空再聚。”
“就这一句?”马哈茂德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奥马尔说,“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马哈茂德把那句话写下来,“那头人那边,”他说,“要不要做什么?”
“不用,”奥马尔说,“他已经知道哈立德来见了我,他没有说话,说明他默许了。他默许了说明他在等著看接下来怎么走,这条线先这样放著,让他看,等他觉得该说话了,他自己会来找我的。”
马哈茂德把笔放下,“上校,”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每一个人的下一步都算得这么清楚,他们如果有一天意识到这件事,会怎么想?”
奥马尔把那张三百字的纸折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大多数人不会意识到,”他说,“因为他们每一个做出的选择,都是真的是他们自己做的,我没有逼过任何一个人。哈立德今天如果想完了不来,我也不会去追。”他把信封放进档案盒,“我只是把条件放在那里,让他们自己走进来,走进来的那一步,永远是他们自己迈的。”
马哈茂德在那句话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封回信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蜂蜜,”他说,“我不喜欢甜的,还是送你算了。”
奥马尔低头看另一份文件,“放我桌上,”他说,“谢谢瓦尔法拉头人。”
马哈茂德把那句话的语气听了一遍,走了,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