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在路灯下(1/2)
夜风从厂区方向灌进避风口,裹著锅炉房烟囱吐出的煤灰味。
林江把三轮车推进老位置,白铁皮挡风板支稳。李卫东蹲在地上码煤球,动作比食堂后厨利索了不止一个档次。
案板上多了一块新牌子。
“养胃粥·限量”。
林江用炭笔写的,笔画压得很深,纸板差点戳穿。
保温桶有两个。大桶装奶白鱼汤,小桶装小米鱼汤粥。粥只备了十五份。不够卖,但够试水。
老陈准时出现。
他隔著五米就盯上了那块新牌子,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拍。
“养胃粥?”
“新品。”林江舀了一碗递过去。“您先尝,不收钱。”
老陈端起碗,碗沿贴著嘴抿了一口。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金黄色的粥体掛著一层薄薄的米油,鱼汤的鲜甜从舌尖滑到喉咙深处。胃袋被那股绵密的暖意托住,翻了一整天的酸水安静了。
老陈放下碗。
“小林老板。”
他的嗓门拔高了,冲身后排队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
“都別愣著!今天这粥不喝,你后悔到明年!”
队伍往前挤了三步。
十五份粥,七分钟卖光。
后面没买到的工人急红了眼,拍著案板追问明天还有没有。林江点了下头,手里的铁铲没停。
李卫东在旁边帮忙切葱花、沥麵条。他的刀工还是差了些,但胜在手脚麻利,不用人催。
李秀芝在前面收钱,布袋子鼓得快系不上绳。
林小雨坐在车斗里,裹著酒红色新棉袄,两条腿有节奏地晃著,逢人就喊“叔叔慢走”“阿姨明天来”。
摊位进入最忙的时段。炒饭、鱼汤、葱油拌麵三线齐开,林江的铁铲在锅底划出连贯的弧线,鑊气冲得挡风板震颤。
队伍的尾巴拐过了墙角。
林江余光扫到一个人。
灰蓝色围巾裹到下巴,针织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樑。军绿色帆布书包斜挎在身前,背带攥在手心里,指节收得发紧。
排在最后面。
林江的铁铲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那顶帽子,也不是因为那条围巾。
是站姿。
脊背挺直,重心落在脚后跟,肩膀微微內收。整个人在嘈杂的夜市人群里站出了一截安静。
上回见她,是在这个摊位前买走了最后两份葱油拌麵。
林江收回视线,继续顛勺。
队伍往前挪。一碗一碗出。收钱找零。出餐。下一个。
轮到她了。
围巾遮著半张脸,帽檐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眉眼。她低著头,掏出两块五毛钱,搁在案板边上。
“一碗炒饭,一碗粥。”
声音压得很低。
林江没动钱。
他拿过汤勺,从小保温桶里舀粥。勺子探到桶底,颳了一圈浓稠的汤底,比正常的量多了小半勺。
粥倒进铝饭盒。
“围巾挡不住耳朵后面那颗痣。”
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围巾后面的呼吸断了一拍。
沈念抬起头。
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瞳仁很黑,眼尾微微上挑,灯光落进去,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手指鬆开了书包背带,又攥紧。
林江把铝饭盒的盖子扣上,推到她面前。
“你爸胃不好。这个粥温著喝,比药管用。”
沈念的手指僵在案板边上。
她盯著林江的侧脸看了三秒。
他在炒饭。铁铲刮锅底的节奏稳定,眼睛盯著锅里的火候,表情跟给任何一个工人做饭时没有区別。
沈念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林江把炒饭盛碗,猪油渣撒在顶上。“你排队的时候。”
沈念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在省城大学念的是中文系,自认为观察力不差。结果连著来两次,人家第一次就认出来了。
“你那时候天天打架。”
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音量,不再刻意压低。
“没想到会做饭。”
林江把另一个铝饭盒装满炒饭,盖好,和粥摞在一起。
“人总得找个不打架也能护住人的本事。”
他拿起案板上那两块五,找回五毛钱,搁在饭盒盖上。
“粥不收钱。给你爸的。”
沈念盯著那五毛钱。
她没推让。伸手把钱和饭盒一起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谢谢。”
“慢走。”
林江已经在给下一个工人炒饭了。
沈念转身。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林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铁皮挡风板上。他弯著腰顛勺,蒸汽从锅沿往上冲,模糊了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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