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翁与鹅(1/2)
牢山地界,前一会儿,还是晴空万里,俄顷,乌云密布,豆大雨滴颗颗砸落,打得枝斜叶顛簸。
一少年郎双手撑起,挡在头顶,狼狈窜进山间废寺內。
乡野小寺,久无人打理,角落爬满蛛丝,唯门旁路人捡拾的柴禾堆,显出几分生气。
张元放下手,先是检查了一番身后的书箱。
见內里书册完好,一用黑色布条包裹的长条状物,也没被沾湿。
张元这才长舒口气,开始拍打衣裳,抖落水珠。
他身上的灰白色襴衫、和头上裹著的四方平定巾,都被先前的骤雨打湿,软趴趴的粘在身上,叫他难受得皱眉。
“后生,不妨来烤烤火,深秋寒重,若是害了风寒,可就不妙了。”
庙內传来一老而浊的声音,张元先是一惊,这才循声望去。
只见庙中已破败得只剩下半截身体的神像前,篝火灼灼。
边上有一老翁,正含笑望来。
跃动的橙红火光,勾勒出老翁脸上线条分明的褶子与沟壑,明灭不定。
张元见老翁身后有影,稍鬆口气,考虑到此等时节,衣裳染雨確实不妥,犹豫了下,拱手道:“老丈,那便叨扰了。”
“谈何叨扰?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老翁摆摆手,语气和善:“火上有热水,需要的话,可以自取。”
“多谢。”张元一边感激,一边稍显拘谨的在篝火旁坐下。
他没有去动烧好的热水,取下襴衫与方巾烤火。
离得近了,张元这才忽然发现,老翁的身旁,放著一竹笼,篾隙间,似有黑色幽光闪烁,像是乡野草丛间忽然窜出的鬼火。
他嚇了一跳,身子后仰,手忙脚乱间,连手中用木枝串好的衣衫,都险些掉入火中。
“老、老丈,那是什么?”张元的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颤音。
“哈哈。”老翁哈哈一笑:“后生,你这胆子也忒小了些。”
他拍了拍竹笼,將其倾斜,令笼口朝向张元:“瞧,只是巴掌大的小鹅。”
只见竹笼內,一只端坐的小鹅望了过来,黑黝黝的眼珠,与张元对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了小鹅眼中一抹擬人化的嘲弄。
没等他细看,竹笼回正,篷布盖上,阻隔了视线。
“这牢山偏僻得紧,后生缘何至此?”
老翁放下鹅笼,隨意问道。
张元深吸几口气,平缓胸膛內砰砰直撞的心跳,但先前的惊嚇,还是让他的面色略有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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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头滚动了下,他这才吶吶开口:“小生进京赶考,在此间迷了路,恰逢大雨……”
“敢问老丈,这牢山,难不成有什么古怪?”
“古怪倒是谈不上。”老翁摇著头:“此山是许多老而无用之人的归宿,你们年轻人靠近,总归不妥。”
“稍后雨歇,还是儘快远离罢。”
老而无用之人?
张元一愣,面露不解。
但见老翁没有详说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也不好再追问。
半个时辰后,庙外雨势渐歇,而张元的衣物也烤得差不多了。
他套上襴衫、戴好方巾,朝老翁作揖行礼,再度道谢:“老丈,多谢,小生这便告辞了。”
张元来到小庙门口,目光远眺。
雨后雾气渐起,且有愈来愈厚之势,这让他心里发怵。
山野小径本就难行,若在雾中迷了方向,那可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时间,张元踌躇不前。
“罢,罢,罢。”身后,老翁声音响起:“老头子我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便与你同行一段,送你出山。”
张元闻言大喜,深深一揖礼:“劳烦老丈。”
就这样,一老一少,开始在白雾渐起的山道间走动。
那浓重的白雾,黏丝丝的,拂过体表时,像是有无数双手抚过,让人汗毛耸立。
脚下的山路,坡度渐渐上扬,感觉不太对劲的张元小声问道:“老丈,咱们不是要下山吗,怎么反倒朝山上走去了?”
老翁的身形,在雾气中逐渐若隱若现,就连声音都变得略显粗糲,像是被雾气摩擦:“……后生你不晓得,这牢山啊,若是径直往下走,反倒永远走不出去,但你若是先上山,再从山腰处的小径拐道,就能轻鬆出山。”
张元东张西望,感觉四周的白雾靠得更近了,一股古怪的寒意,顺著衣裳间的缝隙,直往身体里钻,冷得他双手环抱手臂两侧,不断摩挲:“原、原来如此。”
“若非老丈,小生此番怕是难以下山……”
“呵呵。”前头,老翁轻轻笑了声,但声音里的粗糲感,却越发的重了:“后生啊,閒来无事,老头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请、请说。”
老翁缓缓开口:“这牢山下,有一无名小村,地处之偏远,就连官府收税都懒得来。”
“因村人擅养家雁,久而久之,也被称为鹅村。”
“这鹅啊,通体是宝,鹅绒可制冬衣、鹅蛋个大味美,鹅血鹅胆鹅油,更具治病疗伤之用……”
“老头子我小时候啊,时常背著鹅笼、带著鹅物,到集市兜售,换取柴米油盐。”
张元感同身受的应和道:“那这鹅,確实妙哉。”
“但鹅,渐渐少了……”老翁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知从何时起,村中的鹅蛋,再也孵不出小鹅。”
“鹅是鹅村的命根子,村人惶恐,遂请神婆,得到神諭:原来这鹅啊,原是山野之精,鹅村世世代代豢养,却不向牢山山神祭祀,终是惹怒了山神,降下神罚,令鹅蛋再也生不出小鹅来。”
“而这只是开始,后续將有更可怕的灾难。”
“若想平息山神怒火,便需鹅村以人献祭。”
“村人慌乱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彼时,有村中年逾知天命的老人颤巍巍走出,言自身老迈,若能以自身无用之躯,换鹅村安寧,平息山神怒火,便是死,也甘之如飴。”
“自此,鹅村便有了一个传统,村中老人一旦寿达五十之数,便需由亲人背上牢山,供山神享用……”
“可牢山的山路,从半山腰开始,便崎嶇难行,一人行走尚且艰难,稍有不慎,就有跌落山崖的风险,更遑论背人登山?”
“於是,常有青壮行至半山腰,便將老人滚落。”
张元听得双手发颤,喉咙滑动。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像马车轮一样翻滚著,带著血,带著肉,一下子就到了山谷地里……”
“后生,你说这样的下山方式,是不是很快啊?”
本该在前头的老翁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张元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却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刚鬆口气,欲转回头来。
就见侧方雾气中,一张坑坑洼洼、满是血洞的苍老面庞迎面快速撞来。
那腐烂流脓的青黑皮肤、眼眶內钻进钻出的蠕虫……
张元“啊”的惊呼一声,脚步踉蹌,连退三步。
那嚇人的怪脸在临近时,又忽然消失。
张元好不容易站稳身形,正“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脚下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的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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